
“……清辞股票股指配资,你腕上那是什么?快让为娘看看!”
王氏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与贪婪,在沈清辞耳边炸开。
沈清辞猛地睁开眼。
映入眼帘的,是熟悉的烟罗纱帐,帐顶绣着略显俗气的缠枝莲花。空气里弥漫着廉价熏香的味道,混合着陈年木柜的潮气。
她回来了。
回到了这个改变她前世命运的清晨。
铜镜摆在床边不远,镜面有些模糊。她撑起身,看向镜中。
十五岁的脸,苍白,瘦弱,眉眼间带着久病初愈般的恹恹之气。只有那双眼睛,此刻却黑沉沉的,像一口望不见底的古井,翻涌着与年龄不符的冰冷和沧桑。
前世记忆纷至沓来。
同样是今日,太后宫中嬷嬷即将驾临沈府,寻找腕有金莲胎记的“天命之女”。
那胎记,生在左腕内侧,形如含苞金莲,需在特定光线下才隐约可见。
前世的她,懵懂无知,在继母王氏“关切”的催促下,懵懵懂懂露出了胎记。
从此,她被认定为天命之女,风风光光接入宫中。
等待她的,却不是荣华富贵。
而是一座精致的牢笼。
她成了太后与皇帝祈福的象征,一个必须完美无瑕的摆设。一言一行皆被束缚,稍有差池便是“不敬天命”。
更可悲的是,她那同父异母的姐姐沈月瑶,因嫉妒而生恨,屡屡设局陷害。
最终,在一个寒冷的冬夜,她因“不慎”打碎太后心爱的玉佛,被罚跪雪地,寒气入骨,一病不起。
弥留之际,她才从沈月瑶得意的炫耀中得知,当年太后寻找的,或许根本不是简单的“天命之女”,而是另有深意。而她,不过是阴差阳错,又或是被人有意推上去的替死鬼。
再睁眼,竟回到了原点。
“清辞?你这孩子,发什么愣?”王氏的声音更近了些,带着惯常的假意温柔。
沈清辞迅速垂下眼睫,掩去眸中厉色。
她慢慢坐直身体,看向快步走来的继母王氏,以及跟在王氏身后、眼中闪烁着兴奋与嫉恨的沈月瑶。
“母亲。”她声音低柔,带着病后的虚弱,“女儿刚醒,有些头晕。”
“头晕也要紧,快让母亲瞧瞧你的手。”王氏不由分说,上前就要拉她的左手腕。
沈月瑶也凑过来,声音娇滴滴的:“是啊妹妹,听说今日有贵客来,说不定是看你呢。你这腕子可得干干净净的。”
前世,就是这样。
王氏和沈月瑶一唱一和,半是强迫半是哄骗,让她在嬷嬷到来前“无意”展露了胎记。
沈清辞手腕微微一缩。
“母亲,姐姐,”她抬眼,目光清澈中带着一丝惶惑,“女儿腕上……是前几日不小心烫到,留了块红印,正难看呢。怕污了贵人的眼。”
王氏动作一顿,眼中疑色一闪而过。
“烫到了?我看看。”她语气不容置疑。
沈清辞这次没再躲。
她伸出左手,撩起一截素白中衣袖口。
手腕纤细,靠近内侧的地方,果然有一小块暗红色的疤痕,看起来像是烫伤未愈,微微凸起,周围还有些许脱皮。
这是她昨日用特制的草药混合脂膏,仔细伪造出来的。
那草药是她前世在宫中冷院无聊时,从一个老宫女那里学来的偏方,能短暂改变肤色肌理,几个时辰后便会自然消退,不留痕迹。
为了逼真,她还用细针轻轻刺破了边缘的皮肤。
王氏仔细盯着那块“疤痕”,又伸手摸了摸。
触感粗糙,确实是伤疤的样子。
她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。
沈月瑶更是失望地撇了撇嘴,嘀咕道:“怎么偏偏伤在这里……”
“怎么伤的?”王氏追问,目光锐利。
“前日夜里口渴,起来倒水,不小心碰翻了灯盏。”沈清辞轻声回答,语气带着后怕,“幸好只是溅到一点点。”
理由合情合理。
王氏盯着她看了片刻,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破绽。
但沈清辞只是低眉顺眼,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,一副胆小怯懦的模样。
和往常一样。
王氏心下稍安,或许真是巧合。
“你这孩子,毛毛躁躁的。”她语气缓和下来,带着责备,“今日有宫里嬷嬷要来,你这手……确实不雅观。”
她沉吟一下。
“这样,用绢布缠起来吧。就说……就说你前几日为老太太祈福抄经,手腕劳损了,需得固定。”
沈清辞心中冷笑。
前世她们是迫不及待让她露出胎记。
今生,却是急着要帮她遮掩“疤痕”。
殊途同归,都是为了那“天命之女”的位置。
“女儿听母亲的。”她温顺地点头。
王氏立刻吩咐丫鬟取来干净柔软的细棉布。
沈月瑶主动上前,亲自为沈清辞包扎。
她动作看似轻柔,指尖却暗暗用力,按压在那块“疤痕”上。
沈清辞疼得轻轻吸了口气。
“姐姐……轻点。”
“哎呀,妹妹对不起,姐姐不是故意的。”沈月瑶嘴里道歉,眼底却掠过一丝快意。
她将棉布缠绕了几圈,仔细地遮盖住整个左腕内侧,最后打了个结。
“好了。”她退后一步,打量着沈清辞,语气带着几分惋惜,“可惜了,妹妹这手腕原本挺好看的。”
沈清辞低头看着被包裹严实的手腕。
很好。
正合她意。
“母亲,姐姐,贵客何时来?”她小声问。
“快了,就在巳时。”王氏看了看天色,“你赶紧梳洗打扮,穿戴整齐些。虽然……但你毕竟是沈家嫡女,礼数不可废。”
说完,她转身带着沈月瑶离开。
走到门口,王氏又回头,意味深长地看了沈清辞一眼。
“清辞,好好待在房里,莫要乱走。今日府中事忙,别冲撞了贵人。”
“是,母亲。”
房门被轻轻关上。
脚步声远去。
沈清辞缓缓吐出一口气,一直紧绷的脊背微微放松。
她走到铜镜前,仔细端详镜中的自己。
苍白的脸。
沉静的眼。
还有那被棉布包裹得严实的手腕。
前世,就是这只手腕上的胎记,将她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。
今生,绝不会了。
她坐到妆台前,拿起梳子,慢慢梳理着长发。
脑海中思绪飞快转动。
太后寻找腕有金莲胎记的女子,绝非简单的祈福纳祥。
前世她在宫中隐约听闻,那似乎与一桩前朝旧事有关,甚至牵扯到某种隐秘的传承或宝藏。
具体是什么,她至死也没能弄清楚。
只知道,被选中的“天命之女”,明面上享受尊荣,暗地里却被严密监控,最后往往不得善终。
沈月瑶那么想抢这个位置。
那就让她去。
去尝尝那看似锦绣,实则荆棘的滋味。
窗外的光线渐渐明亮。
巳时将近。
沈清辞换上了一身半新不旧的鹅黄色襦裙,头发简单绾起,插了一支素银簪子。
打扮得既不寒酸,也不出挑。
刚刚收拾停当,院外便传来隐约的喧哗声。
嬷嬷到了。
她走到窗边,透过细密的窗棂向外望去。
只见几位衣着体面、气度沉稳的嬷嬷在王氏和沈月瑶的陪同下,正朝这边走来。
为首的那位嬷嬷,约莫五十上下,面容严肃,眼神锐利,正是太后身边的徐嬷嬷。
前世,就是她一眼认出了自己的胎记。
沈清辞收回目光,安静地坐回床边。
房门被轻轻叩响。
“清辞,宫里嬷嬷来看你了,快开门。”王氏的声音在门外响起。
沈清辞起身开门,垂首行礼。
“小女沈清辞,见过各位嬷嬷。”
徐嬷嬷目光在她身上扫过,略一打量,语气平淡:“沈二小姐不必多礼。太后娘娘心慈,听闻京中贵女多有才德,特命老奴等前来看看。”
“是。”沈清辞依旧垂着头。
王氏笑着接口:“嬷嬷快请里面坐。清辞,还不给嬷嬷们奉茶。”
“不必了。”徐嬷嬷抬手制止,“老奴等奉旨办事,不敢久扰。沈二小姐,请伸出双手。”
来了。
沈清辞依言,缓缓伸出双手。
她的手生得好看,十指纤纤,只是肤色略显苍白。
右手光滑无痕。
左手腕,被棉布包裹着。
徐嬷嬷的视线,立刻落在那包裹的棉布上。
“沈二小姐的手腕……”
王氏连忙上前一步,解释道:“嬷嬷勿怪。小女前几日为家中祖母祈福,日夜抄写经书,伤了手腕,大夫叮嘱需得固定些时日,以免留下病根。”
沈清辞配合地微微蹙眉,轻声道:“是清辞不慎,让嬷嬷见笑了。”
徐嬷嬷盯着那棉布看了片刻。
“哦?抄经伤了手腕?”她语气听不出喜怒,“沈二小姐孝心可嘉。不知伤在何处,可否让老奴一观?太后娘娘常教导,女子身体发肤受之父母,当善自珍重。”
这是不看到不罢休了。
沈清辞心中平静,早有所料。
她抬起左手,缓缓解开棉布的结。
一圈,两圈……
棉布松散开来。
露出下面纤细的手腕。
手腕内侧,那块暗红色的“疤痕”赫然在目,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。
边缘还有些微红肿,与真实的烫伤疤痕无异。
徐嬷嬷仔细看了看,甚至微微俯身。
她伸出戴着玉戒的手指,轻轻碰了碰那块“疤痕”的边缘。
触感粗糙,温热。
是真的伤疤。
徐嬷嬷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,随即恢复平静。
“确是伤着了。”她直起身,“既如此,沈二小姐好生休养。”
“多谢嬷嬷关怀。”沈清辞低声应道,重新将棉布松松缠上。
王氏在一旁,看似关切,实则悄悄松了口气。
沈月瑶则一直低着头,手指却紧张地绞着帕子。
徐嬷嬷转向沈月瑶。
“这位是沈大小姐?”
沈月瑶立刻抬起头,脸上绽开恰到好处的温婉笑容。
“小女沈月瑶,见过徐嬷嬷。”
她今日显然精心打扮过。一身水红色织锦裙裳,衬得肌肤如雪,发间簪着赤金点翠步摇,行动间流光溢彩。
比沈清辞那身半旧衣裳,不知抢眼多少倍。
徐嬷嬷点点头。
“沈大小姐也请伸出手来。”
沈月瑶深吸一口气,强压住激动,缓缓伸出双手。
她的手腕白皙细腻,右手腕光滑。
左手腕内侧……
徐嬷嬷的目光凝住了。
王氏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。
只见沈月瑶左手腕内侧,靠近脉门处,赫然有一个淡淡的、形似莲花的金色印记!
那印记颜色很淡,像是天生胎记,又像是用特殊颜料绘制,在光线下若隐若现,栩栩如生。
徐嬷嬷上前一步,凑近细看。
她甚至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琉璃镜片,对着那印记仔细观察。
沈月瑶屏住呼吸,一动不敢动。
王氏手心冒汗。
沈清辞垂着眼,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。
那“胎记”,是她前世无意中发现的秘密。沈月瑶手腕上其实有一小块浅褐色印记,形状略似花瓣。
前世沈月瑶曾羡慕她的金莲胎记,私下找匠人研究过一种特殊的金粉颜料,混合花汁,可以画出以假乱真的胎记,且能维持数日不褪。
昨夜,她“无意”将调制那颜料的方子,“遗落”在了沈月瑶必经的回廊上。
以沈月瑶的性子,必定会如获至宝,偷偷尝试。
果然。
徐嬷嬷看了许久,终于直起身。
她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动容之色。
“金莲隐现,天成之姿……”她喃喃低语,眼中精光闪烁。
“嬷嬷?”王氏试探着唤了一声。
徐嬷嬷回神,看向沈月瑶的目光已截然不同。
那是一种混合着审视、激动和某种深意的目光。
“沈大小姐,”徐嬷嬷的声音郑重了许多,“可否告知老奴,这印记是何时有的?”
沈月瑶按捺住狂喜,细声细气回答:“回嬷嬷,自小就有。只是颜色很淡,平日不细看,瞧不真切。也是近些年,才稍微明显了些。”
谎话说得流畅自然。
王氏连忙补充:“是啊是啊,瑶儿小时候手腕上就有这么个印子,家里都说是祥瑞呢。只是孩子家皮嫩,不敢乱说。”
徐嬷嬷点点头,没再追问。
她转身,对身后另一位嬷嬷低语了几句。
那嬷嬷快步离开,想必是去回报了。
徐嬷嬷再次看向沈月瑶,语气温和:“沈大小姐,请随老奴来,有些话需单独问你。”
“是。”沈月瑶努力维持着镇定,但眼中的光彩几乎要溢出来。
她跟着徐嬷嬷走到一旁。
王氏也想跟过去,却被徐嬷嬷一个眼神止住。
沈清辞安静地站在原地,看着沈月瑶强作矜持却掩不住得意的背影。
心中一片冰冷。
去吧。
去那锦绣牢笼。
去享受那“天命之女”的“尊荣”。
徐嬷嬷问话的时间不长。
很快,她便带着沈月瑶回来了。
徐嬷嬷脸上带着满意的神色。
“沈夫人,”她对王氏道,“太后娘娘旨意,沈大小姐身具祥瑞,德容兼备,即日起接入慈宁宫陪伴太后,以沐天恩。”
王氏喜形于色,连连福身:“谢太后娘娘恩典!谢嬷嬷!”
沈月瑶更是激动得身子微颤,脸上泛起红晕。
“至于沈二小姐,”徐嬷嬷目光转向沈清辞,语气平淡,“孝心可嘉,然玉体违和,当好生将养。”
“是,谨遵嬷嬷教诲。”沈清辞屈膝行礼。
徐嬷嬷不再多言,吩咐随行宫人准备车驾,接沈月瑶入宫。
沈府上下顿时忙乱起来,人人脸上带着与有荣焉的喜色。
沈月瑶被众星拱月般围在中间,接受着众人的恭维和羡慕。
她看向沈清辞的目光,充满了毫不掩饰的优越和怜悯。
沈清辞只是静静退到角落。
像一株不起眼的小草。
没人注意她。
也没人在意她手腕上是否真有伤。
喧嚣之中,沈清辞忽然抬头,看向被众人簇拥的沈月瑶。
她微微勾起唇角。
极淡,极冷。
像冰雪初融时,那一丝刺骨的寒意。
沈月瑶正巧看过来。
对上沈清辞的目光,她愣了一下。
那目光平静无波,深不见底。
没有她预想中的嫉妒、怨恨、或者失落。
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一片沉静的黑色。
沈月瑶心头莫名一悸,随即撇开眼。
不过是强装镇定罢了。
一个伤了手腕、失去资格的可怜虫,有什么好在意的。
车驾很快备好。
沈月瑶在王氏依依不舍又骄傲万分的目光中,登上了那辆装饰着宫徽的华丽马车。
马车缓缓驶离沈府。
带走了沈家所有人的期望和野心。
也带走了沈清辞前世的噩梦。
府门前渐渐安静下来。
王氏这才想起沈清辞,转过身,脸上还残留着笑意,语气却淡了许多。
“清辞,你今日也累了,回去歇着吧。”
“是,母亲。”沈清辞低头应道。
她转身,慢慢走回自己的小院。
背影单薄,步履平缓。
没人知道,她袖中的手,正微微颤抖。
不是害怕。
而是兴奋。
是挣脱枷锁、重获新生的战栗。
回到房间,关上房门。
沈清辞走到水盆边,将左手腕的棉布彻底拆下。
舀起清水,轻轻冲洗。
清水拂过,那暗红色的“疤痕”渐渐溶解、褪色。
露出下面完好无损的皮肤。
肌肤白皙,细腻。
而在腕脉内侧,那点淡金色的、形如含苞莲花的胎记,在透窗而入的阳光下,若隐若现。
她盯着那胎记看了许久。
前世,它困死了她。
今生,它是她的秘密,她的底牌。
或许,还是钥匙。
她用布巾擦干手腕,取出一盒普通的香膏,细细涂抹。
胎记被掩盖在香膏之下,再看不分明。
做完这一切,她走到窗边。
窗外春光明媚,花枝摇曳。
远处,沈月瑶乘坐的马车早已不见踪影。
沈清辞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新鲜的,自由的空气。
第一步,已经走完。
接下来,是该离开这个牢笼了。
午后,沈清辞主动求见王氏。
王氏正在房中清点沈月瑶匆忙入宫后留下的些许物品,心情甚好。
见沈清辞来,语气还算温和。
“清辞,何事?”
沈清辞垂首,声音轻柔却清晰。
“母亲,女儿有一事相求。”
“说。”
“姐姐蒙天恩入选,是沈家满门荣耀。女儿身为妹妹,不能为姐姐分忧,心下惭愧。女儿想去城外的寒山寺,为姐姐斋戒祈福七七四十九日,祈求姐姐在宫中平安顺遂,福泽绵长。”
王氏愣了一下。
“去寒山寺祈福?”
“是。”沈清辞抬起眼,目光恳切,“姐姐此番入宫,虽是天大福分,但宫中规矩森严,女儿实在担忧。唯有青灯古佛前诚心祈求,方能稍安。也算是女儿对姐姐的一点心意。”
王氏沉吟起来。
沈清辞这个提议,乍听突兀,细想却合情合理。
姐妹情深,为姐姐祈福,传出去也是一段佳话。
更重要的是,沈月瑶刚入宫,前途未卜。若能有个妹妹在佛前诚心祈福,说不定真能沾些福气。
而且……
王氏瞥了一眼沈清辞苍白文静的脸。
这丫头留在府里,看着也碍眼。手腕上还有疤,万一哪天被宫里人看见,反而多生事端。
不如打发得远远的。
去寺庙清修,正好。
“你有这份心,很好。”王氏脸上露出慈和的笑容,“寒山寺清净,适合休养。你手腕的伤,也好趁此机会养好。”
“多谢母亲成全。”沈清辞屈膝行礼。
“我会安排几个稳妥的婆子丫鬟陪你去。”王氏想了想,“你收拾一下,三日后出发吧。”
“是。”
沈清辞退出王氏房间。
廊下阳光正好。
她微微眯起眼。
寒山寺。
那是她计划中的下一步。
前世,她在宫中听一位老嬷嬷提过,寒山寺后山隐居着一位脾气古怪却深不可测的老人。
没人知道他的来历。
只知道,连太后都对他礼敬三分。
传说他通晓古今,身负绝学。
若能得他指点一二……
沈清辞握紧袖中的手。
这一世,她不能再做任人摆布的棋子。
她要力量。
要足以自保,甚至足以反击的力量。
寒山寺,就是她寻找力量的第一站。
三日后,一辆青布马车驶离沈府,朝着城外寒山寺方向而去。
马车简朴,只跟着一个婆子、一个丫鬟。
王氏果然“体贴”,派来的人都是平日里不甚得力、甚至有些偷懒耍滑的。
正合沈清辞的意。
人少,眼杂。
才好办事。
马车颠簸,沈清辞靠在车壁上,闭目养神。
手腕上的胎记,被她用一种特殊的药汁暂时染成了与肤色相近的淡褐色,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
香膏也换成了普通无味的。
一切准备就绪。
寒山寺位于城郊三十里外的山麓,香火不算鼎盛,但环境清幽。
抵达时已是傍晚。
寺庙知客僧安排她们住进后山一处僻静的客舍。
婆子和丫鬟抱怨了几句条件简陋,便自顾自收拾去了。
沈清辞不在意。
她推开窗,看向窗外。
暮色四合,山岚渐起。
远处层峦叠嶂,古木参天。
空气中弥漫着檀香和草木混合的气息。
宁静,悠远。
与她前世居住的华丽宫室,截然不同。
却让她感到一种久违的安心。
简单用了斋饭,沈清辞以疲乏为由早早歇下。
婆子和丫鬟乐得清闲,也各自回房。
夜深人静。
沈清辞悄然起身,换上一身深色简便衣裙。
她没有点灯,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,推开房门,闪身融入夜色。
白日里她已悄悄向一个小沙弥打听过后山路径。
寒山寺后山范围颇广,有一片被列为禁地的竹林,据说常有野兽出没,僧人香客皆不敢深入。
那位神秘老人,据说就隐居在竹林深处。
沈清辞沿着依稀可辨的小径,小心翼翼地向后山走去。
夜风微凉,吹动竹林沙沙作响。
月光透过竹叶缝隙洒下,斑驳陆离。
越往深处,路越难行。
杂草丛生,藤蔓纠缠。
沈清辞挽起袖子,拨开挡路的枝条,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进。
衣裙被勾破了几处,手上也添了几道细小的划痕。
她毫不在意。
心中只有一个念头。
找到他。
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眼前豁然开朗。
一片不大的空地出现在竹林中央。
空地一侧,有一眼清泉,泉水潺潺,汇成一汪碧潭。
潭水清澈,映着天上明月。
潭边,竟有一座简陋的竹屋。
竹屋前,坐着一个人。
一个须发皆白、衣衫褴褛的老人。
他背对着沈清辞,正望着潭中月影出神。
沈清辞停下脚步,屏住呼吸。
她不敢贸然上前。
就这样静静站着。
许久,老人忽然开口,声音苍老却清晰。
“小丫头,跟了一路,不累吗?”
沈清辞心中一凛。
他知道她来了。
她稳了稳心神,上前几步,在老人身后三尺处站定,屈膝行礼。
“晚辈沈清辞,冒昧打扰前辈清静,望前辈恕罪。”
老人没有回头。
“沈家……那个刚送了女儿进宫的沈家?”
“是。”
“你不在府里做你的二小姐,深更半夜跑到这荒山野岭做什么?”
沈清辞沉默片刻。
“求一条生路。”
老人终于缓缓转过身。
月光下,他的面容枯瘦,皱纹深刻如刀凿斧刻。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,锐利如鹰隼,仿佛能洞穿人心。
他上下打量沈清辞。
目光在她脸上、身上停留,最后落在她的手腕上。
“生路?”老人嗤笑一声,“天下之大,何处没有生路?非要来我这破地方找?”
沈清辞迎着他的目光,不闪不避。
“晚辈想要的生路,不是苟且偷生,而是堂堂正正、自己做主的路。”
老人眼中掠过一丝异色。
“口气不小。凭什么?”
沈清辞抬起左手,撩起袖口。
月光下,那被染成淡褐色的胎记,隐约可见轮廓。
“凭这个。”她轻声道,“也凭晚辈不甘心。”
老人盯着她的手腕,看了许久。
眼神复杂。
有惊讶,有审视,还有一丝……了悟。
“金莲胎记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没想到,沈家居然有两个。”
沈清辞心头一震。
两个?
难道沈月瑶伪造的胎记,竟然真的蒙混过关了?
不,不对。
老人说的是“沈家居然有两个”。
他似乎知道这胎记的意义?
“前辈知道这印记?”沈清辞试探着问。
老人不答反问:“你那姐姐腕上的,是真的吗?”
沈清辞摇头。
“是画的。”
“画得倒挺像。”老人语气听不出喜怒,“连宫里那位徐嬷嬷都骗过了。”
果然,什么都瞒不过他。
沈清辞心中更加确定,这位老人绝不简单。
“那你为何要藏起来?”老人看着她,“那可是‘天命之女’,享不尽的荣华富贵。”
沈清辞扯了扯嘴角。
“若是富贵,为何要深夜来此?前辈又为何隐居山林?”
老人愣了一下,随即哈哈大笑。
笑声洪亮,惊起林间宿鸟。
“有趣,有趣!”他止住笑,眼中精光闪烁,“小丫头,你比我想的有意思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沈清辞面前。
身形佝偻,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势。
“说吧,你想要什么?”
沈清辞深吸一口气。
“我想学本事。能自保,能立身,能不被人随意摆布的本事。”
“你想学什么?”
“前辈教什么,晚辈就学什么。”沈清辞目光坚定,“只要有用。”
老人又笑了。
这次是带着几分欣赏。
“好一个‘只要有用’。”他转身,望向那汪碧潭,“你可知,这世上有许多东西,看似无用,却有大用。看似有用,实则害人。”
“晚辈愿闻其详。”
老人却不说了。
他忽然弯腰,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子,丢入潭中。
扑通一声。
月影破碎,涟漪荡漾。
“这潭水,你看它是什么?”
沈清辞看向潭水。
清澈,平静。
“是水。”
“只是水?”老人摇头,“它映月,涵星,养鱼,润木。它是水,也是镜,也是源。”
他转头看沈清辞。
“你腕上那东西,是印记,是枷锁,也可能是钥匙。就看你如何用它。”
沈清辞心中似有所动。
“请前辈指点。”
老人沉吟片刻。
“七日后的子时,月圆之夜,你再来此处。”
“到时,我会问你三个问题。”
“若你的答案让我满意,我便教你一些‘有用’的东西。”
“若不满意,”老人眼神陡然锐利,“从此以后,莫要再踏入此地半步。你的生死福祸,与我无关。”
沈清辞没有丝毫犹豫。
“晚辈遵命。”
老人挥挥手。
“去吧。记住,来时可别被山里的野狼叼了去。”
沈清辞躬身行礼,转身离开。
走出几步,她忽然回头。
“还未请教前辈尊号。”
老人已重新坐回潭边,背对着她。
“名字?早就忘了。山里人都叫我‘无名老头’。”
“那晚辈便称您‘无名前辈’。”
老人没再回应。
沈清辞不再多言,沿着来路返回。
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竹叶沙沙。
夜枭啼鸣。
她的脚步却越来越稳。
七日。
她只有七日时间准备。
回到客舍时,婆子和丫鬟睡得正熟,丝毫未觉。
沈清辞悄悄躺下,闭上眼睛。
脑海中反复回响着无名老人的话。
三个问题。
他会问什么?
她该如何回答?
还有那胎记……
钥匙?
打开什么的钥匙?
纷乱的思绪中,她渐渐沉入睡眠。
第二天清晨,她是被一阵急促的鸟鸣声吵醒的。
推开窗,山间清新的空气涌入。
远处钟声悠扬。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沈清辞像寻常香客一样,每日在寺中诵经祈福。
态度虔诚,举止安静。
婆子和丫鬟乐得清闲,除了每日送饭,几乎不见人影。
沈清辞利用这段时间,将寒山寺里里外外走了个遍。
熟悉每一条小路,每一处殿宇。
也暗中观察寺中僧人的作息规律。
第三天,她在藏经阁外的石阶上,捡到了一片残缺的信纸。
似乎是被风吹来的。
信纸泛黄,边缘焦黑,像是被火烧过。
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,字迹潦草。
“……夫人之死……非意外……王氏……账册……勿信……”
落款处模糊不清,只有一个“忠”字依稀可辨。
沈清辞的心脏猛地一跳。
夫人?
她的生母,沈府原配夫人,在她五岁时“病逝”。
难道……
她捏紧信纸,指尖冰凉。
前世,她从未怀疑过母亲的死因。
只记得母亲身体一直不好,最后缠绵病榻数月,撒手人寰。
王氏是在母亲去世半年后,才被扶正的。
若母亲之死真有隐情……
沈清辞将信纸小心藏入怀中。
线索太模糊。
王氏……账册……
看来,沈家的水,比她想象的还要深。
第七日,转眼即至。
白天,沈清辞依旧如常诵经祈福。
黄昏时,她借口散步,独自来到后山竹林边缘。
夜色渐深。
子时将近。
她换上深色衣服,悄然潜入竹林。
月光很亮,洒在竹叶上,如同镀了一层银霜。
潭水边,无名老人已经在那里了。
他依旧坐在那块青石上,望着潭中月影。
听到脚步声,他没有回头。
“来了?”
“是,前辈。”
沈清辞走到他身后,安静站定。
老人缓缓转身。
月光下,他的面容更显苍老,眼神却锐利如昔。
“第一个问题,”他开口,声音低沉,“若你有一件稀世珍宝,人人觊觎。你是该将它藏于密室,还是公之于众?”
沈清辞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沉思片刻。
“藏于密室,终有被发现之日。公之于众,则怀璧其罪。”
“所以?”
“所以,最好的办法,不是藏,也不是露。”沈清辞抬起眼,“而是让它变得‘无用’。”
“哦?”老人挑眉,“如何无用?”
“若珍宝是一块美玉,便将它雕琢成最普通的式样,混入寻常玉器之中。若珍宝是一卷孤本,便誊抄副本,散播出去,让真伪难辨。”沈清辞缓缓道,“真正的珍宝,其价值不在于物件本身,而在于它承载的东西。若将那份价值转移或分散,物件本身,便不再那么‘珍贵’了。”
老人眼中掠过一丝光亮。
“第二个问题,”他继续问,“若你身负血海深仇,仇人势大,你当如何?”
这个问题,让沈清辞心中一痛。
血海深仇……
她确实有。
沈月瑶,王氏,沈家那些冷眼旁观、推波助澜的人。
甚至,可能还有宫中那些视人命如草芥的贵人。
“韬光养晦,静待时机。”沈清辞一字一句道,“仇人势大,则不可力敌。需积蓄力量,寻找破绽。仇恨是火,可以取暖,也可能焚身。我要做的,不是让这火烧掉自己,而是用它,照亮前路,烧穿黑暗。”
老人微微颔首。
“第三个问题,”他顿了顿,目光如炬,“若你知前路艰险,九死一生,你还愿意走下去吗?”
沈清辞笑了。
笑容很淡,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。
“前辈,我已经死过一次了。”
“再活一次,每一步都是赚来的。”
“艰险如何?九死一生又如何?”
“只要有一线生机,我便要走下去。”
“走到不能走为止。”
潭边陷入寂静。
只有风吹竹叶的声音,和泉水淙淙。
老人看着她。
看了很久。
久到沈清辞以为他不会开口了。
终于,他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“好。”
他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。
是一本薄薄的、封面泛黄、无字的旧书。
“拿着。”
沈清辞双手接过。
书很轻,纸质粗糙,触手微凉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你想要的‘本事’,就在里面。”老人淡淡道,“但能不能看到,学到,看你自己的造化。”
沈清辞翻开书页。
里面空无一字。
全是空白。
她抬头,疑惑地看向老人。
老人却已转过身,重新望向潭水。
“回去吧。该教你的,我已经教了。”
“前辈……”沈清辞还想再问。
老人摆摆手。
“记住,七日后,月圆之夜,再来此地。”
“到时,我会告诉你下一步。”
沈清辞握紧手中的无字书。
躬身,深深一礼。
“多谢前辈。”
她转身离开。
走出几步,忽然想起怀中那封信纸。
她停下脚步,回头。
“前辈,晚辈还有一事请教。”
“说。”
“若有人身负冤屈,真相被掩盖,该如何查起?”
老人沉默片刻。
“从最不起眼处入手。”
“最不起眼处?”
“灰尘覆盖的角落,无人问津的旧物,还有……”老人缓缓道,“那些被认为‘无用’的人。”
沈清辞心中一动。
“晚辈明白了。”
这次,她真的离开了。
月光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。
竹屋前,无名老人依旧望着潭水。
许久,他低声自语。
“金莲现世,双生并蒂……有意思。”
“沈家那丫头,画虎不成反类犬。”
“倒是这个小的……”
他摇摇头,不再说话。
夜色深沉。
山林寂静。
只有那本无字旧书,在沈清辞怀中,隐隐散发着微凉的气息。
回到客舍。
婆子和丫鬟依旧酣睡。
沈清辞点燃油灯,坐在窗边,再次翻开那本无字书。
对着灯光,她仔细查看每一页。
依旧空白。
她想了想,用手指沾了些茶水,轻轻抹在书页上。
纸张微湿。
但,没有变化。
不是用水。
她又试了试哈气,用烛火微烤。
依旧无字。
沈清辞蹙眉。
无名老人说,“本事”就在书里。
绝不会是玩笑。
一定有什么方法,能让字迹显现。
她回想着老人最后的话。
“看你自己的造化。”
造化……
沈清辞的目光,落在自己的左手腕上。
那里,淡金色的胎记在肌肤下隐隐发热。
她心中一动。
咬破指尖。
一滴鲜红的血珠渗出。
她将血珠,轻轻滴在书页的空白处。
血液浸入纸张。
起初,毫无反应。
就在沈清辞以为失败时,异变陡生!
泛黄的书页上,被血浸染的地方,忽然泛起淡淡的金色光泽。
那光泽如同活物,沿着纸张的纹理迅速蔓延。
所过之处,空白处浮现出一个个蝇头小字。
字迹古朴,似篆非篆。
但奇怪的是,沈清辞竟然认得。
不,不是认得。
是那些文字的含义,直接映入了她的脑海。
《鉴古录》。
《金石辨》。
《百草经》。
《机关要术》。
《舆地秘图》。
……
无数庞杂的信息,如同潮水般涌入她的意识。
古董鉴藏,金石考据,药材辨识,机关秘术,山川地理,甚至星象占卜……
包罗万象,深奥晦涩。
却又脉络清晰,自成体系。
沈清辞只觉得头痛欲裂,眼前阵阵发黑。
她紧紧抓住桌沿,咬牙支撑。
不能晕过去。
这是机缘。
是力量。
是她梦寐以求的“本事”。
汗水浸湿了她的鬓发。
指甲深深掐入掌心。
不知过了多久。
那股信息的洪流终于缓缓平息。
沈清辞虚脱般靠在椅背上,大口喘息。
油灯的火苗跳跃不定。
映着她苍白却异常明亮的眼睛。
她再次看向手中的书。
书页上,依旧空白。
但那些知识,那些技艺,已经深深烙印在她的记忆中。
仿佛与生俱来。
她抬起手,看向指尖。
伤口已经凝结。
但那滴血开启的,是一扇全新的大门。
鉴古通今。
辨伪存真。
沈清辞缓缓握紧拳头。
唇角,勾起一抹极淡、却无比坚定的弧度。
窗外。
夜色正浓。
远山如黛,星辰寥落。
寒山寺的钟声,隐约传来。
新的一天,即将开始。
而她的人生,也从这一刻,彻底改变。
月色下的寒山寺格外清冷。沈清辞摩挲着那本无字旧书,心潮难平。她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姐姐沈月瑶在宫中的“好日子”,和她自己在宫外真正的路,都刚刚拉开序幕。七日后,月光满潭……她望向窗外幽深的夜色,眼底燃起一簇明亮的火焰。
月色下的寒山寺格外清冷。沈清辞摩挲着那本无字旧书,心潮难平。
指尖的伤口早已愈合。
但脑海中汹涌的知识却日益清晰。
《鉴古录》里那些器物鉴别、纹饰断代的法门。
《金石辨》中关于古文字、印玺、碑刻的奥秘。
《百草经》记载的药材性状、药理乃至一些偏门方剂。
《机关要术》的巧妙构思。
《舆地秘图》的山川走势、隐秘路径……
七日来,她足不出户。
除了必要的起居和应付婆子丫鬟,所有时间都用来消化这些突如其来的馈赠。
像一块干涸的海绵,疯狂汲取水分。
她发现,这些知识并非死板堆砌,而是彼此勾连,融会贯通。
辨别一幅古画的真伪,需要了解那个时代的笔墨、用纸、装裱习惯,甚至画者生平与作画时的环境气候。
修复一件破损青铜器,不仅要懂铸造工艺,还需知晓锈蚀成分,调配特殊药剂。
知识在她脑中盘旋、沉淀,逐渐化为一种奇妙的直觉。
第七日傍晚,她再次来到后山碧潭边。
月光满潭,清辉如练。
无名老人已等在那里。
他背对潭水,看着沈清辞走近。
“看来,你看到了。”
“是。”沈清辞躬身,“多谢前辈厚赐。”
“不是我赐的。”老人摇头,“是你自己的血,打开了门。能学多少,看你自己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今日叫你来,是问你,接下来,打算如何?”
沈清辞沉默片刻。
“晚辈想离开寒山寺,去京城。”
“哦?不回沈府?”
“不回。”沈清辞语气平静,“那里不是我的家,是牢笼。”
“去京城做什么?”
“谋生。”沈清辞抬起眼,“用前辈所授,谋一条生路。”
老人看了她一会儿。
忽然笑了。
“好。京城是个大染缸,也是个试金石。”
他从怀中掏出一个不起眼的灰布小袋,丢给沈清辞。
“里面有些碎银子,还有一块牌子。牌子收好,或许将来用得上。”
沈清辞接过。
袋子轻飘飘的,碎银不多,约莫二三十两。
那块牌子非金非铁,入手冰凉,刻着看不懂的云纹。
“前辈……”
“别问。”老人摆手,“问了也不说。去吧,记住,本事是学来用的,不是供着的。但用的时候,得动脑子。”
他转过身,不再看沈清辞。
“下次见面,希望你还没被人啃得骨头都不剩。”
沈清辞握紧袋子,深深一礼。
“晚辈谨记。”
她没有再多问,转身离开。
竹影婆娑。
泉水淙淙。
这次,她没有回头。
回到客舍,婆子和丫鬟早已睡熟。
沈清辞收拾了简单的行李,只带了几件换洗衣物和那本无字书、灰布小袋。
天未亮,她便悄然离开了寒山寺。
没有惊动任何人。
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。
晨雾弥漫,山鸟啁啾。
沈清辞步伐轻快。
怀中的碎银沉甸甸的,是她的起步资本。
那块冰冷的牌子,则揣在最贴身的地方。
抵达京城时,已是午后。
城门巍峨,人流如织。
沈清辞找了家不起眼的小客栈住下,要了间最便宜的房间。
安顿好后,她换了身半旧的布裙,用头巾裹住大半张脸,走上街头。
京城繁华,远超想象。
酒楼茶肆,商铺摊贩,行人车马,喧嚣扑面。
她走得很慢。
目光扫过街边的当铺、古董店、药铺、书肆。
心中默默对比着脑中知识。
那家“宝昌斋”门口摆着的青花瓷瓶,釉色浮艳,画工呆板,分明是近年仿品,却标着前朝官窑的价码。
街角药摊上吆喝的“百年老参”,根须整齐得可疑,怕是萝卜雕的。
她心中渐渐有了底。
接下来的几天,沈清辞像一滴水,融入了京城的市井。
她用五两银子,在城南一条偏僻巷子尾盘下了一个小小的铺面。
铺子前主人是做纸扎生意的,搬走后留下不少灰尘和晦气,租金极低。
沈清辞不在意。
她亲自动手,打扫清理。
又去旧货市场淘换了简单的桌椅、柜架。
铺子没有招牌。
她想了想,提笔写了三个字:玲珑阁。
字迹清秀,却自有风骨。
开张那日,没有鞭炮,没有贺客。
沈清辞在门口挂了个木牌,上书:承接古玩修补、鉴定,兼售旧籍杂项。
生意冷清。
偶尔有路人探头看看,见是个年轻女子坐堂,便摇摇头走了。
沈清辞不急。
她每日坐在铺子里,擦拭那些从旧货市场淘来的瓶瓶罐罐,或者翻阅几本廉价淘来的旧书。
更多时候,是看着街上行人,默默观察。
她在等。
等一个机会。
开张第五日,机会来了。
一个穿着半旧长衫的老秀才抱着个布包,犹豫着走进来。
“姑娘,这里……真能鉴定古物?”
沈清辞放下手中的书,抬头微笑。
“老人家请坐。可以看看。”
老秀才小心翼翼打开布包。
里面是一方砚台。
色如紫玉,触手温润,侧面有隐约的冰纹。
“这是我家传的,说是前朝的古砚。”老秀才眼神忐忑,“近来手头紧,想……想典当。可当铺压价太狠,说就是块普通石头。姑娘你给瞧瞧?”
沈清辞接过砚台。
入手沉实。
她指尖拂过砚面,感受那细腻的触感。
又侧对着光,仔细看那冰纹的走向。
脑中《鉴古录》关于砚台的篇章自动浮现。
“端溪老坑,冰纹冻石。”她轻声说,“确是前朝的东西。看这品相,应是文人雅士定制,砚底可有铭文?”
老秀才一愣,连忙点头。
“有有有!底下刻着两行小字,我不认得。”
沈清辞将砚台翻转。
砚底果然有阴刻小篆。
“松风入墨,明月照怀——听松居士。”
老秀才瞪大眼睛。
“姑娘你认得?这……这值钱吗?”
沈清辞将砚台轻轻放回布上。
“听松居士是前朝有名的隐逸画家,传世作品极少。这方砚若是他的遗物,价值不菲。”她顿了顿,“不过,当铺未必识货,也未必肯出高价。”
老秀才脸色一黯。
“那……那还是算了。”
“老人家若信得过我,”沈清辞道,“这砚台我可以代为寄售。按行情,此类文人遗砚,品相完好的,市价应在八十到一百二十两之间。我收一成佣金,如何?”
“一、一百两?”老秀才声音发颤。
他本以为能当个十两银子就顶天了。
“只是估价。”沈清辞语气平和,“能否卖出,卖多少,还需些时日。老人家若等得,可留个地址,银钱到手,我差人送去。”
老秀才激动得直搓手。
“等得等得!姑娘,不,掌柜的,您真是行家!我信您!”
他留下地址,千恩万谢地走了。
沈清辞看着那方砚台。
这是第一笔生意。
也是玲珑阁的开门红。
她需要让这砚台,卖出应有的价钱。
三日后,沈清辞带着砚台,去了城西的“文渊茶会”。
那是京城文人墨客每月一次的雅集,常有古董字画交流。
她换了身素雅裙衫,依旧用纱巾遮住半张脸。
茶会上,她并不主动招揽。
只将砚台摆在一旁,静静喝茶。
果然,很快有人注意到那方品相不凡的砚台。
“这冰纹冻石……可否一观?”
说话的是个清瘦的中年文士,气质儒雅。
沈清辞颔首。
文士拿起砚台,仔细端详,越看眼睛越亮。
“好砚!好石品!这铭文……听松居士?可是那位画松一绝的听松居士?”
“正是。”沈清辞声音平静。
周围渐渐聚拢了几个人。
都是懂行的。
议论声起。
“听松居士的遗物?这可少见。”
“品相完好,包浆自然,是真东西。”
“姑娘,这砚台如何得来?打算出手吗?”
沈清辞这才开口。
“受友人所托,代为寻觅知音。价高者得。”
一番竞价。
最终,那清瘦文士以一百五十两的价格,喜滋滋地抱走了砚台。
沈清辞净赚一百三十五两。
扣去佣金,她将一百二十两银子封好,差客栈伙计送到了老秀才家中。
老秀才感激涕零,逢人便说玲珑阁的女掌柜眼光毒辣,仁义守信。
口碑,慢慢传开。
玲珑阁开始有了零星客人。
多是些拿着家传旧物来鉴定或寄售的普通百姓。
沈清辞来者不拒。
收费公道,鉴定精准。
偶尔还能从一堆破烂里,捡漏一两件真品。
铺子的生计,渐渐有了起色。
她白日经营铺子,夜里则继续消化脑中的知识。
《百草经》里的药材辨识,让她能够辨别药材质地,甚至自己调配一些简单的膏方。
《机关要术》则让她对器物构造有了更深理解,修补些精巧小物件不在话下。
日子平静流淌。
直到半个月后。
那日午后,阳光慵懒。
玲珑阁里没什么客人。
沈清辞正低头修补一只缺了口的青瓷笔洗。
门口光线一暗。
几个人影堵在了门口。
为首的是个三角眼、留着两撇鼠须的中年男人,穿着绸衫,手里摇着把折扇,眼神倨傲。
他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随从。
“哟,这就是玲珑阁?”鼠须男踱进来,四下打量,语气轻慢,“听说是个小娘们开的?还能鉴宝?”
沈清辞放下手中的笔洗,站起身。
“客官有何指教?”
鼠须男嘿嘿一笑,从怀里掏出个布包,啪地放在柜台上。
布包散开,露出里面一只黄玉雕的貔貅。
玉色浑浊,雕工粗糙,但个头不小。
“看看,我这宝贝值多少钱?”鼠须男斜眼看她。
沈清辞没碰那玉貔貅。
只扫了一眼。
“客官想听实话?”
“废话。”
“这玉,是岫玉染色,雕工是近年坊间粗工。市价,不超过二两银子。”沈清辞语气平淡。
鼠须男脸色一沉。
“放屁!这可是我家传的汉代黄玉貔貅!你个小娘们懂个屁!”
他身后的随从上前一步,面露凶相。
沈清辞神色不变。
“汉代玉雕,刀法古朴,线条流畅,多采用‘游丝毛雕’。此物刀痕生硬,棱角分明,是近代砣机所出。玉质温润不足,浑浊有余,乃是普通岫玉用药水浸泡染色,冒充黄玉。色泽浮于表面,用热水一烫便知。”
她语速不快,却字字清晰。
门外已有路人驻足张望。
鼠须男脸上挂不住。
“胡扯!我看你就是个骗子铺子!故意贬低我的宝贝,好低价吞了是吧?”
他猛地一拍柜台。
“今天你不给我个说法,我就砸了你这破店!”
两个随从撸起袖子。
气氛顿时紧张。
沈清辞看着那鼠须男。
脑中迅速闪过这几日观察到的一些细节。
此人衣料虽好,但袖口有磨损。腰间玉佩成色普通。手指粗糙,不似养尊处优之辈。
更关键的是,他进店时,眼神先扫向柜台上几件值钱玩意,而非手中的“宝贝”。
不像真心来鉴定。
倒像……来找茬的。
沈清辞心中冷笑。
面上却依旧平静。
“客官想要什么说法?”
“赔钱!我这宝贝被你污蔑,名声受损,至少赔我一百两!”鼠须男狮子大开口。
围观的人多了起来。
指指点点。
沈清辞忽然笑了。
很淡的笑。
“既然客官坚持这是汉代黄玉貔貅,那我倒有个法子,可当场验明。”
“什么法子?”
“真汉代黄玉,质地紧密,遇热不变。而染色岫玉,遇热则色褪,药水味出。”沈清辞转身,从后面提出一小壶刚烧开的热水,“可否借贵宝一用?”
鼠须男脸色微变。
“你、你想烫坏我的宝贝?”
“若是真玉,热水无损。”沈清辞看着他,“客官不敢?”
“我……”
鼠须男眼神闪烁。
门外有人起哄。
“试试呗!”
“真的假不了!”
鼠须男骑虎难下。
他咬牙。
“试就试!要是烫坏了,你十倍赔偿!”
“可。”
沈清辞提起水壶。
滚烫的热水缓缓淋在那玉貔貅上。
滋啦——
一股刺鼻的药水味立刻弥漫开来。
黄玉貔貅表面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下一层淡黄色。
露出里面灰白浑浊的玉质。
还有几处,颜色剥落,斑斑驳驳。
围观人群哗然。
“真是染色的!”
“啧啧,差点被骗了!”
“这掌柜的眼力真毒啊!”
鼠须男脸涨得通红。
沈清辞放下水壶。
“客官,可还有话说?”
鼠须男恼羞成怒。
“你!你使诈!定是你这水里做了手脚!”
他朝随从使眼色。
“给我砸!”
两个随从就要动手。
“慢着。”
一个清朗的男声从门口传来。
人群分开。
走进来一位年轻公子。
身着月白锦袍,腰束玉带,面容俊朗,眉眼间自带一股矜贵之气。
身后跟着个精干随从。
鼠须男一见来人,气焰顿时矮了半截。
“王、王公子……”
被称为王公子的年轻人瞥了他一眼。
“李三,又在讹人?”
“不敢不敢!”鼠须男李三额头冒汗,“误会,都是误会!”
“误会?”王公子走到柜台前,看了看那褪色的玉貔貅,又看了看沈清辞,“掌柜的,怎么回事?”
沈清辞简单说了经过。
王公子听完,轻笑一声。
“李三,你这套把戏,在别处玩玩也就罢了。玲珑阁这位掌柜,眼力可不一般。前几日文渊茶会上,听松居士的砚台就是经她手出的。你也敢来这儿撒野?”
李三脸色煞白。
文渊茶会的事,他也有所耳闻。
没想到正主在这儿。
“小的有眼不识泰山!王公子恕罪!掌柜的恕罪!”他连连作揖,抓起那褪色的玉貔貅,带着随从灰溜溜挤出门去。
围观人群见没热闹可看,渐渐散了。
铺子里安静下来。
王公子转向沈清辞,拱手一礼。
“在下王昀,方才唐突了。姑娘受惊。”
“王公子仗义执言,该我谢你。”沈清辞还礼。
“姑娘便是这玲珑阁的掌柜?”王昀打量着她,眼中带着好奇,“没想到如此年轻,眼力却这般老辣。”
“略知皮毛,混口饭吃。”
“姑娘过谦了。”王昀笑道,“实不相瞒,今日王某也是慕名而来。有件东西,想请姑娘掌掌眼。”
“请。”
王昀从随从手中接过一个长条木匣。
打开。
里面是一卷画轴。
他小心展开。
一幅山水图展现在眼前。
笔墨苍润,山峦层叠,云气缭绕。
落款是前朝一位颇有名气的画家,铃印俱全。
沈清辞只看了一眼。
目光落在画纸的接缝处,以及墨色的层次上。
“王公子,这画是揭二层。”
王昀一愣。
“揭二层?”
“原画年代久远,裱工高手将画心层层揭开。上层墨色清晰,但纸张偏薄,气韵已损。这是下层,墨色稍淡,但纸张相对完整,再经做旧、添墨、补章,冒充原画。”沈清辞指着几处细微的接驳痕迹,“此处,此处,还有这山石的皴法,墨色与纸张渗透不一,是后来添补的。”
王昀凑近细看。
他本就是风雅之人,对书画颇有研究。
经沈清辞一点,果然看出端倪。
“果然……”他叹了口气,“险些打了眼。不瞒姑娘,这画是我五百两收来的。”
“若当揭二层买,一百两足矣。”沈清辞直言。
王昀苦笑。
“多谢姑娘指点。这学费交得值。”他收起画,却未立刻离开,反而在店内看了看,“姑娘这里,可有好东西?”
“小店本小利薄,没什么重器。”沈清辞道,“倒是前几日收了支老参,品相尚可,公子可要看看?”
她从柜子深处取出一只木盒。
打开。
里面躺着一支人参,须长而密,芦碗清晰,皮色黄润。
王昀眼睛一亮。
“这参……怕是有七八十年了吧?”
“公子好眼力。”沈清辞道,“足龄八十三年,出自辽东老林,野性足,品相完整。”
“姑娘开价几何?”
“三百两。”
王昀沉吟。
市面上一支五十年老参,便值二百两。这支品相年份都好,三百两不算贵。
“我要了。”他很痛快,“另外,姑娘方才替我挽回损失,王某承情。这支参,我出四百两。”
“不必。”沈清辞摇头,“三百两是实价。玲珑阁做生意,童叟无欺,该多少,便是多少。”
王昀深深看她一眼。
“姑娘是实在人。”他不再坚持,付了三百两银票,“日后若有好东西,或是需要王某帮忙的,可来城东王府寻我。”
“多谢王公子。”
送走王昀,天色已近黄昏。
沈清辞清点着今日入账。
三百两银票,加上之前积攒的,她手头已有近五百两银子。
足够做更多事了。
她盘算着,除了古玩,或许可以兼营些药材、香料。
《百草经》里的知识,不能浪费。
正想着,门口又进来一人。
是个穿着灰色短打、相貌普通的年轻人。
他进来后,并不看货,而是径直走到柜台前,压低声音。
“可是沈掌柜?”
沈清辞抬眼。
“正是。阁下是?”
年轻人从怀中掏出一本薄薄的、边缘破损的账册,放在柜台上。
“有人托我将此物交给掌柜的。说掌柜的或许用得上。”
“谁托你的?”
“对方没说。”年轻人摇头,“只说掌柜的看了便知。”
说完,他转身就走,很快消失在门外街角。
沈清辞拿起那本账册。
纸张泛黄,边缘有烧灼痕迹。
翻开。
里面是密密麻麻的账目。
记录着一些银钱往来,时间跨度数年。
数额都不小。
收款方多是代号,付款方则隐约可见“沈府”、“王记”等字样。
其中几笔巨款,最终流向一个模糊的标记。
像是一个图腾,又像是某种缩写。
沈清辞的心跳快了半拍。
她想起在寒山寺捡到的那片残破信纸。
“……账册……勿信……”
难道就是这本?
她仔细翻看。
在一页不起眼的角落,发现一行小字。
“丙辰年腊月,支银五千两,用于‘清扫’。”
丙辰年腊月。
正是她母亲病逝的那个冬天。
沈清辞捏紧账册。
指尖冰凉。
账册上的字迹,与那信纸碎片上的字迹,有七八分相似。
是同一个人所写。
“忠”。
这个人是谁?
为什么要把账册交给她?
是敌是友?
无数疑问涌上心头。
她将账册小心收好。
看来,京城的水,比她想象的更深。
夜幕降临。
玲珑阁打烊。
沈清辞回到后院的小房间。
点亮油灯。
她再次拿出账册,仔细研究。
那些代号,那些标记。
“沈府”的支出,多用于“打点”、“疏通”。
“王记”的进项,则似乎与某些见不得光的生意有关。
而那几笔流向模糊标记的巨款,用途只写着“特别开支”。
是什么开支,需要如此隐秘?
母亲当年的死,是否就包含在这“特别开支”里?
王氏在其中,又扮演了什么角色?
沈清辞合上账册。
线索还是太少。
但她至少知道,母亲之死,绝非偶然。
而沈家,比她知道的更脏。
窗外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。
二更天了。
沈清吹熄油灯,和衣躺下。
脑中思绪纷杂。
账册。
王昀。
李三闹事。
还有那神秘的送册人。
这一切,是巧合,还是有人安排?
她想起无名老人给的那块牌子。
冰凉,坚硬。
像一块寒冰,贴在胸口。
不知过了多久,她才迷迷糊糊睡去。
第二天,玲珑阁照常开门。
生意依旧不温不火。
沈清辞也不急,耐心整理着收来的旧货,分门别类。
午后,一辆马车停在玲珑阁门口。
马车并不豪华,但拉车的马神骏,车夫精干。
车帘掀开。
下来一位年轻男子。
玄色锦衣,身姿挺拔。
面容冷峻,眉眼深邃。
通身上下透着一种久居人上的矜贵与疏离。
他走进铺子。
目光扫过,最后落在沈清辞身上。
“你就是玲珑阁的掌柜?”
声音低沉,带着惯常的命令口吻。
沈清辞放下手中的玉簪。
“是。客官需要什么?”
男子没回答。
他走到柜台前,视线落在昨日王昀看过的那幅山水画(仿品)上。
“这幅画,多少钱?”
沈清辞看了眼。
“揭二层,做旧尚可。一百二十两。”
男子挑眉。
“你倒实诚。”
“开门做生意,诚信为本。”
男子点点头。
“画我要了。”他顿了顿,“另外,我想请你鉴定一件东西。”
“何物?”
男子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锦囊。
倒出一枚铜钱。
铜钱颜色暗沉,边缘有磨损,但字迹清晰。
“开元通宝”。
很常见的唐钱。
但沈清辞只看了一眼,便察觉不对。
这铜钱的重量、手感、铜质……
她接过铜钱,指尖摩挲过钱文。
又对着光,仔细看穿孔和内廓。
“客官这钱,哪里来的?”
“偶然所得。”男子目光锐利,“怎么,有问题?”
“钱是真钱,唐开元通宝无疑。”沈清辞缓缓道,“但,不是民间流通的制钱。”
“哦?”
“这是‘宫钱’。”沈清辞抬眼,“唐代宫廷特铸,用于赏赐、祭祀,或某些特殊仪式。铜质更精,铸造更工,存世极少。尤其这一枚,字口深峻,地章平整,应是初铸样钱,更是稀罕。”
男子眼中闪过一丝异色。
“价值几何?”
“无价。”沈清辞将铜钱递还,“宫钱样钱,有市无价。若真要在市面流通,千两黄金,也未必能求到一枚。”
男子收起铜钱,看着沈清辞。
“你如何认得?”
“看得多了,自然认得。”沈清辞避重就轻。
男子沉默片刻。
“我姓萧,单名一个执字。”他忽然道,“靖王,萧执。”
沈清辞心头一震。
靖王。
当今圣上第三子,生母早逝,由太后抚养长大。传闻他性情冷峻,手段果决,在朝中颇有势力。
他为何会来这小小的玲珑阁?
还拿着一枚珍贵的宫钱样钱来试探?
沈清辞面上不动声色,屈膝行礼。
“民女沈清辞,见过靖王殿下。不知殿下驾临,有失远迎。”
“不必多礼。”萧执抬手,“我今日来,是为私事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那本账册,你看过了?”
沈清辞猛地抬头。
账册!
送账册的人,是他安排的?
“殿下……”
“不必紧张。”萧执语气平淡,“那账册,是我让人送来的。”
“为何?”
“因为那账册里,有些东西,或许与你有关。”萧执看着她,“也与我正在查的一桩案子有关。”
沈清辞心跳如鼓。
“什么案子?”
“军械走私案。”萧执声音压低,“边境守军上报,一批新式弩机不翼而飞,疑似流入黑市。我查到一些线索,指向京中几个世家。其中,就有你们沈家。”
沈清辞指尖发凉。
“殿下怀疑我?”
“不。”萧执摇头,“我查过你。沈家二小姐,生母早逝,不受重视。半月前自请离府,入寒山寺祈福,而后悄然入京,开了这间玲珑阁。行事低调,眼力过人。”
他目光如炬。
“我更怀疑,你是沈家有意抛出来的棋子。或者,是某些人想借你的手,搅浑水。”
沈清辞深吸一口气。
“殿下多虑了。我离府,只为求生。开这铺子,只为谋生。沈家的事,与我无关。”
“是吗?”萧执指尖轻叩柜台,“那你母亲当年病逝,你可曾怀疑过?”
沈清辞袖中的手,猛地握紧。
“殿下知道什么?”
“我知道的不多。”萧执道,“但我知道,你母亲去世前三个月,沈府账上有一笔五千两的特别开支,用途不明。而同一时间,你母亲的药方里,多了一味‘石南藤’。”
石南藤。
性热,有毒。久服伤身。
与母亲当时服用的其他几味药相冲。
沈清辞脸色发白。
“那账册……”
“账册不全,只是副本。”萧执道,“原件应该在沈家主事人手里。但副本里的蛛丝马迹,足够让人起疑。”
他看着她。
“沈清辞,你想知道你母亲怎么死的吗?”
想。
当然想。
沈清辞指甲掐进掌心。
疼痛让她保持清醒。
“殿下需要我做什么?”
萧执眼中闪过一丝赞许。
和聪明人说话,省力。
“沈家与军械走私案的关联,我还没有确凿证据。那本账册是关键,但不够。”萧执道,“我需要有人,帮我从沈家内部,找到更多线索。”
“殿下认为我能做到?”
“你是沈家女儿,尽管不受宠,但身份是天然的掩护。”萧执道,“而且,你很聪明,懂得审时度势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当然,你可以拒绝。今日之事,就当没发生过。你继续开你的玲珑阁,我查我的案。”
沈清辞沉默。
油灯噼啪作响。
门外市井喧嚣隐约传来。
这是一个选择。
卷入靖王的案子,意味着与沈家彻底对立,甚至可能面对未知的危险。
但,这也是一个机会。
一个查明母亲死因的机会。
一个……借力打力的机会。
良久。
她抬起头。
目光清澈而坚定。
“我需要知道,殿下能给我什么?”
萧执嘴角微扬。
“保护。资源。以及,事后清算时的公正。”
“不够。”沈清辞摇头,“我还要一样。”
“说。”
“自由。”沈清辞一字一句,“事成之后,我与沈家,再无瓜葛。我的去留,我自己决定。”
萧执深深看她一眼。
“可以。”
“口说无凭。”
萧执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,放在柜台上。
玉佩质地温润,雕着蟠龙纹。
“这是我的信物。持此玉佩,可自由出入靖王府。若我有违承诺,你可持此玉佩,告御状。”
沈清辞拿起玉佩。
入手生温。
“好。”她将玉佩收起,“我答应。”
萧执点头。
“账册你留着,仔细研究。沈家那边,暂时不要打草惊蛇。我会派人暗中保护你,若有需要,也可通过王府联系我。”
“沈家最近有什么动静?”
“你姐姐沈月瑶,在宫中并不安分。”萧执语气微冷,“她似乎急于表现,却屡屡出错,太后已有些不悦。沈家正在多方打点,试图巩固她的地位。”
沈清辞心中冷笑。
果然。
德不配位,必有灾殃。
沈月瑶那点浅薄的伎俩,在宫里,根本不够看。
“王氏呢?”
“你那位继母,最近与几位贵妇往来密切,似乎在筹措银两,打点关系。”萧执顿了顿,“账册上那几笔流向不明的巨款,或许就与此有关。”
沈清辞若有所思。
“殿下,那账册上的标记,您可认得?”
萧执摇头。
“像某种私印,但变形严重。我还在查。”
他看了一眼窗外。
“时辰不早,我该走了。记住,安全第一。有任何发现,及时通知我。”
“是。”
萧执转身欲走。
又停住。
“对了。”他回头,看向沈清辞,“你那玲珑阁,只做古玩生意,可惜了。”
“殿下的意思是?”
“京城居,大不易。”萧执意有所指,“多条路,总是好的。”
说完,他掀帘而出。
马车轱辘声渐行渐远。
铺子里安静下来。
沈清辞站在原地,许久未动。
掌心那枚蟠龙玉佩,温热尚未散去。
靖王萧执。
军械走私案。
沈家。
母亲之死。
一条条线,渐渐缠绕在一起。
而她,已身在局中。
窗外夕阳西下。
余晖将街道染成金色。
沈清辞走到门口,看着熙熙攘攘的人流。
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。
或坦途,或荆棘。
她的路,注定不会平坦。
但,那又如何?
她转身,关上店门。
插上门闩。
将喧嚣隔绝在外。
油灯重新点亮。
她摊开账册,提笔,在空白的纸上写下几个关键词。
沈府。
王记。
特别开支。
石南藤。
军械。
标记。
然后,在标记旁边,画了一个问号。
又在那问号之下,写下两个字。
“忠”。
是谁?
是敌是友?
她不知道。
但她会查出来。
一定会。
夜色渐深。
玲珑阁的灯火,一直亮到很晚。
而在不远处的巷口阴影里,一个灰衣人静静站立,望着那扇亮灯的窗户。
许久,才转身融入黑暗。
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玲珑阁的灯火常亮至深夜。沈清辞把玩着那半块温润玉佩,思绪却飘向皇宫方向。姐姐沈月瑶的嫉恨如影随形,而靖王萧执那双探究的眼睛也让她警觉。山雨欲来风满楼,她深知,市井的平静只是表象。该主动织就自己的网了。
玲珑阁的灯火常亮至深夜。沈清辞把玩着那半块温润玉佩,思绪却飘向皇宫方向。
姐姐沈月瑶的嫉恨如影随形。
而靖王萧执那双探究的眼睛也让她警觉。
山雨欲来风满楼。
她深知,市井的平静只是表象。
该主动织就自己的网了。
接下来的日子,沈清辞在经营玲珑阁之余,开始有意识地拓展人脉。
凭借精准的眼力和公道的价格,她渐渐在城南这片小有名气。
不光有平民百姓拿着家传旧物上门,偶尔也有些小有家资的文人商贾,慕名而来。
她来者不拒。
但每一笔交易,每一次鉴定,她都暗中留意。
谁出手阔绰却来历不明,谁对某些特定物件特别感兴趣,谁打听消息时眼神闪烁……
这些看似无关的信息,被她一一记录,整理。
同时,她也开始尝试经营些别的。
从《百草经》里挑了几个简单实用的方子,配了些养生茶包、安神香囊,摆在店里售卖。
用料实在,效果不错。
价格也亲民。
竟颇受欢迎。
玲珑阁的进项,渐渐多了起来。
她盘下了隔壁一间同样狭小的铺面,打通,稍作修缮。
店面宽敞了些。
货品也丰富了些。
除了古玩旧籍,多了药材香料,甚至还有一些精巧的机关小玩意——那是她根据《机关要术》里的入门技法,自己琢磨着做的。
不算多精巧,但胜在新奇有趣。
生意一日好过一日。
沈清辞手头的银钱也宽裕起来。
她雇了个老实本分的中年妇人张嫂,帮忙看店、做饭。
自己则有了更多时间,去做别的事。
比如,调查。
通过王昀的介绍,她结识了几位在衙门做书吏、或在各府当管事的底层人物。
请他们喝茶,听他们闲聊。
京城各府的琐碎传闻,市井之间的流言蜚语,像碎片一样汇集到她这里。
她耐心拼凑。
关于沈府的消息,渐渐清晰。
沈月瑶入宫后,起初确实风光。
“天命之女”的名头,让她在宫中备受关注。
太后对她似乎也颇多照拂。
但很快,问题就暴露了。
沈月瑶出身商贾之家,虽被王氏当嫡女培养,但学的多是诗词女红、管家算账,于宫廷礼仪、经史子集、乃至琴棋书画的雅趣上,底蕴不足。
一次太后考校宫中女子学问,问及前朝典故。
沈月瑶支吾半天,答非所问。
太后虽未当面斥责,但神色淡了许多。
又有一次,宫中设宴,沈月瑶不慎打翻了酒杯,污了衣裙,举止失措,惹来几位宗室女眷暗自嗤笑。
类似的事情,发生了不止一次。
“天命之女”的光环,在一次次失仪和浅薄中,迅速褪色。
太后对她的态度,也从最初的期许,变成了淡淡的失望。
宫中甚至开始有流言,说这位“天命之女”德不配位,恐非吉兆。
沈府上下,尤其是王氏,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。
四处打点,重金贿赂宫中嬷嬷、太监,试图为沈月瑶周旋。
同时,也在京城贵妇圈中积极活动,试图为沈月瑶寻找盟友,巩固地位。
那本账册上几笔流向不明的巨款,很可能就用于此事。
沈清辞还打听到,王氏最近与一位姓赵的皇商往来密切。
赵皇商主要经营丝绸茶叶,但暗地里,似乎也做些见不得光的买卖。
军械?
沈清辞不能确定。
但她记下了这个名字。
除了沈府,她也留意着靖王萧执那边的动静。
萧执没有再亲自来玲珑阁。
但每隔几日,便会有一个不起眼的人,来店里买点不起眼的东西。
有时是一包茶,有时是一支旧笔。
交接时,会低声传递一两句简短的讯息。
“目标在接触赵氏。”
“边关有异动。”
“宫里那位,近日频繁召见太医。”
消息零碎。
但沈清辞能拼凑出大概。
萧执对军械走私案的调查,似乎遇到了阻力。
对方很谨慎,线索时断时续。
而宫里那位“天命之女”沈月瑶,似乎身体抱恙?
沈清辞想起账册上“石南藤”的记载。
心中隐约有个猜测。
但她按捺不动。
她在等。
等一个合适的机会。
这一等,就等到了太后寿辰将至。
太后六十寿诞,是宫中大事。
京中百官命妇,皆要进宫贺寿。
各府也竞相搜罗奇珍异宝,进献寿礼,以博太后欢心。
沈府自然也不例外。
王氏几乎掏空了家底,四处搜寻能拿得出手的寿礼。
既要贵重,又要合乎太后心意。
难度不小。
沈清辞知道,她的机会来了。
一日,王昀来访。
他如今是玲珑阁的常客,时常来淘换些文房雅玩,或是与沈清辞谈论书画鉴赏。
“沈掌柜,太后寿诞在即,你可听说了?”王昀摇着折扇,状似随意地问。
“略有耳闻。”沈清辞正在整理一批新收的旧书,“宫中盛事,京城谁人不知。”
“各府都在为寿礼发愁呢。”王昀笑道,“尤其是那些家里有女儿在宫中的,更是绞尽脑汁,想借此机会,让自家女儿在太后面前再露露脸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听说,沈府那位入宫的大小姐,近来在宫中……不甚如意?”
沈清辞抬头看他。
王昀笑容温和,眼神却带着探究。
“王公子消息灵通。”
“京城就这么大,有点风吹草动,大家都知道了。”王昀收起折扇,“沈掌柜,你我相识一场,也算投缘。有句话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王公子请说。”
“树大招风。”王昀压低声音,“玲珑阁近来风头渐盛,难免惹人注目。尤其是……沈府那边,恐怕早已注意到你了。”
沈清辞神色不变。
“多谢王公子提醒。”
“你心里有数就好。”王昀点点头,又换了个话题,“说到寿礼,我倒是听说,沈府最近在暗中搜寻一件前朝的‘九龙玉杯’,据说那是太后年轻时颇为喜爱,后来不慎遗失的旧物。若能寻得献上,必能讨太后欢心。”
九龙玉杯?
沈清辞心中一动。
她记得《鉴古录》中有所记载。
前朝宫廷玉器,以九龙环绕杯身,雕工精湛,据说斟酒入杯,可见九龙游动之影,神奇非常。
但此物早已失传。
“沈府能找到?”她问。
“难。”王昀摇头,“真品怕是找不到了。但……仿品呢?”
他意味深长地看着沈清辞。
“若有人能做出足以乱真的仿品,再通过某些渠道,‘恰好’让沈府得到,献于太后。然后在寿宴上,当众揭穿……”
沈清辞明白了。
这是一个局。
一个针对沈府的局。
而设局的人……
她看向王昀。
王昀笑容依旧温和,眼神却深不见底。
“王公子为何告诉我这些?”
“因为我觉得,沈掌柜是个明白人。”王昀道,“有些浑水,蹚不得。有些银子,赚不得。玲珑阁走到今日不易,莫要因小失大。”
这是在警告她,不要卷入沈府的寿礼之事?
还是……在暗示她什么?
沈清辞沉默片刻。
“多谢王公子提点。玲珑阁小本经营,只做正经买卖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王昀站起身,“时辰不早,王某告辞。沈掌柜,保重。”
他转身离开。
走到门口,又停住。
“对了,”他回头,看似随意地说,“昨日我在‘聚宝斋’见到一件玉杯,品相极好,标着前朝宫制。沈掌柜若有兴趣,不妨去看看。只是……看看就好。”
说完,他掀帘而去。
沈清辞站在原地,若有所思。
聚宝斋。
京城有名的古董店之一。
幕后东家,似乎就是那位赵皇商。
她沉吟片刻。
换了身不起眼的衣服,戴上帷帽,出了门。
聚宝斋在城东,门面气派。
沈清辞走进去。
伙计热情迎上来。
“客官想看点什么?咱们这儿新到了一批好货……”
“随便看看。”
沈清辞目光扫过陈列的货品。
最后,停在一只单独陈列在紫檀木架上的玉杯前。
玉杯通体洁白,温润如脂。
杯身浮雕九龙,形态各异,鳞爪分明,栩栩如生。
灯光下,玉质剔透,隐隐有流光转动。
标牌上写着:前朝宫制,九龙玉杯。价:八千两。
伙计见她驻足,立刻上前。
“客官好眼力!这可是咱们店的镇店之宝,前朝宫廷流出来的真品!您看这雕工,这玉质,举世罕见!不瞒您说,已经有好几位贵人看中了,正在谈价呢。”
沈清辞没有碰那玉杯。
只是隔着一步距离,仔细端详。
越看,心中越沉。
玉是好玉。
雕工也精湛。
乍一看,几乎可以假乱真。
但……
她目光落在杯口内侧一处极细微的纹路上。
那是玉料天然的“绺裂”,在雕刻时被巧妙遮掩,但若是对着强光特定角度,还是能看到一丝不自然的接续痕迹。
《鉴古录》记载,真正的九龙玉杯,用的是整块和田羊脂白玉,无绺无裂。
此杯玉质虽好,却有瑕。
再看九龙的眼睛。
真品龙睛以极其细微的“游丝毛雕”点缀,神采奕奕。
此杯龙睛略显呆板,是近代工具琢磨的痕迹。
还有杯底的款识。
字型笔画,与已知的前朝宫廷款识,有细微差异。
这是一件高仿。
仿得极好。
足以骗过绝大多数人。
包括急于求成、眼力不足的沈府。
沈清辞收回目光。
“确是珍品。可惜,我买不起。”
她转身离开。
伙计在她身后热情招呼:“客官慢走!若是改主意了,随时再来!”
走出聚宝斋,沈清辞心中已有计较。
王氏果然在打九龙玉杯的主意。
而且,很可能已经上钩了。
八千两,对如今的沈府来说,不是小数目。
但为了沈月瑶的前程,王氏恐怕舍得。
若真让沈府买了这仿品,献于太后……
寿宴上当众揭穿,便是欺君大罪。
轻则沈月瑶失宠,沈府败落。
重则抄家流放。
好狠的计策。
是谁在背后推动?
赵皇商?
还是……另有其人?
沈清辞回到玲珑阁。
靖王萧执的人,已经在等她了。
是个卖菜的老汉,挎着篮子,篮子里放着几把青菜。
“掌柜的,今日的菜新鲜,来点?”
沈清辞挑了两把。
付钱时,老汉低声道:“主子让问,聚宝斋的东西,掌柜的看了觉得如何?”
沈清辞心中了然。
果然,萧执也盯着。
“看了。”她将铜钱递过去,“东西是好的,可惜,底子不太干净。”
老汉点点头。
“主子说,底子不干净的东西,碰了会沾一手灰。让掌柜的,离远些。”
“多谢提醒。”
老汉收了钱,挎着篮子走了。
沈清辞站在店门口,看着街上行人。
各方势力,似乎都在关注着沈府和那尊九龙玉杯。
她该怎么做?
袖手旁观,看着沈府自掘坟墓?
还是……
她想起母亲。
想起那本账册。
想起“石南藤”。
心中的犹豫,渐渐消散。
沈府欠她的。
王氏欠她母亲的。
该还了。
但她不会让沈府就这么轻易倒掉。
至少,不能是现在。
更不能是以这种方式。
她要的,是真相大白。
是罪有应得。
而不是被人当作棋子,在不明不白中沦为牺牲品。
她转身回店。
提笔,写了一张字条。
字迹工整,内容简短。
“玉杯有瑕,聚宝斋设局,意在沈府。慎。”
她将字条封好。
叫来张嫂。
“张嫂,麻烦你跑一趟沈府,将这封信交给门房,就说……是故人提醒。”
张嫂有些迟疑。
“掌柜的,这……”
“照做便是。”沈清辞递过一点碎银,“小心些,别让人看见你的脸。”
张嫂接过信和银子,点点头,从后门出去了。
沈清辞站在窗前,看着张嫂的身影消失在巷口。
这封信,王氏会不会信?
她不知道。
她只是给了沈府一个选择的机会。
若王氏够清醒,收到信后必定会重新审视那尊玉杯,甚至找人鉴定。
那么,或许能躲过一劫。
若王氏利令智昏,执意要买……
那便是沈府自己选的路。
怨不得旁人。
她能做的,已经做了。
接下来,便是等。
等太后寿宴。
等那个注定不会平静的日子。
几天后,消息传来。
沈府最终还是买下了那尊九龙玉杯。
价格是七千五百两。
据说王氏亲自去聚宝斋看了三次,还请了两位“懂行”的朋友掌眼,都说是真品。
这才咬牙买下。
沈清辞听到消息时,正在擦拭一只青瓷花瓶。
手顿了顿。
随即继续。
该来的,总会来。
寿宴前两日,王昀再次来访。
这次,他神色有些凝重。
“沈掌柜,沈府买了那玉杯。”
“我听说了。”沈清辞语气平静。
王昀深深看她一眼。
“我还听说,沈府在买下玉杯前,收到过一封匿名信,提醒玉杯有假。”
沈清辞抬眸。
“王公子消息果然灵通。”
“是你送的信?”王昀问。
“重要吗?”沈清辞不答反问,“沈府不是依然买了?”
王昀叹了口气。
“沈掌柜,你可知,那尊玉杯,是何人仿制?”
“愿闻其详。”
“江南有位鬼手匠人,姓胡,最擅仿古玉器,足以乱真。但他三年前就已金盆洗手,不知所踪。”王昀缓缓道,“而这尊九龙玉杯,无论玉料、雕工、做旧手法,都像极了他的手笔。”
“王公子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能请动胡老鬼再度出山,仿制前朝重器,并设局诱沈府入彀的……”王昀压低声,“绝非普通商贾。背后之人,所图甚大。”
沈清辞心中凛然。
“王公子为何告诉我这些?”
“因为我不希望你卷进去。”王昀看着她,“沈掌柜,你是个聪明人,也有本事。玲珑阁如今口碑不错,假以时日,必能在京城站稳脚跟。何必蹚这浑水?”
“我并未蹚浑水。”沈清辞道,“送信,不过是还一份旧情。沈府听与不听,是他们的事。”
“旧情?”王昀挑眉,“沈府对你,有何旧情?”
沈清辞沉默。
王昀见状,也不再追问。
“罢了。”他摆摆手,“总之,太后寿宴在即,京城各方势力暗流涌动。沈掌柜,你好自为之。”
他起身告辞。
走到门口,又回头。
“寿宴那日,我也会进宫。若……若有事,或许我能帮上一二。”
“多谢王公子。”
王昀点点头,走了。
沈清辞独自坐在店里。
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,洒在地面上。
光影斑驳。
她想起萧执的警告。
想起王昀的提醒。
想起沈府那即将到来的风暴。
还有她自己……
她抬手,抚上左腕。
隔着衣袖,那淡金色的胎记隐隐发热。
像是某种感应。
寿宴。
她或许,也该去。
不是以沈府二小姐的身份。
而是以……玲珑阁掌柜的身份。
她记得,太后寿宴,宫中会特许一些皇商和有名气的民间商号,进宫献礼。
玲珑阁或许还不够资格。
但,若有人引荐呢?
她想起萧执给的那枚蟠龙玉佩。
想起王昀方才的话。
心中渐渐有了计划。
寿宴前一日,沈清辞去了靖王府。
持玉佩,顺利进门。
萧执在书房见她。
他正在看一份卷宗,见她进来,放下手中之物。
“稀客。有事?”
“明日太后寿宴,民女想进宫。”沈清辞开门见山。
萧执挑眉。
“以何身份?”
“玲珑阁掌柜。”沈清辞道,“民女近日偶得一件前朝古物,想进献太后,以表孝心。”
“何物?”
沈清辞从怀中取出一个锦盒,打开。
里面是一支白玉簪。
簪身素雅,簪头雕成简单的云纹。
玉质温润,款式古朴。
“前朝慧文皇后旧物。”沈清辞道,“慧文皇后以贤德著称,太后一向敬仰。此簪虽不贵重,但寓意甚好。”
萧执接过玉簪,看了看。
“真品?”
“真品。”沈清辞肯定,“民女已仔细鉴定过。”
萧执将玉簪放回锦盒。
“你想借献礼之名,进宫看热闹?”
“不全是。”沈清辞抬眸,“民女也想看看,那尊九龙玉杯,究竟会掀起多大风浪。”
萧执看着她。
目光锐利。
“沈清辞,你可知,明日寿宴,危机四伏?沈府献赝品之事,一旦爆发,牵连甚广。你此时凑上去,很可能引火烧身。”
“民女知道。”沈清辞语气平静,“但有些火,避是避不开的。不如主动迎上去,至少,能看清火从何来。”
萧执沉默片刻。
“好。”他将锦盒推回,“明日辰时,我会安排人带你进宫。但进了宫,一切小心。非到万不得已,不要暴露你我关系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还有,”萧执顿了顿,“明日若真有事,尽量待在王昀附近。他……会护你一二。”
沈清辞一怔。
王昀?
萧执知道她与王昀有往来?
而且听起来,似乎对王昀颇为信任?
她压下心中疑问。
“民女记下了。”
离开靖王府时,天色已晚。
沈清辞回到玲珑阁,仔细准备明日进宫的行头。
不能太寒酸,失了体面。
也不能太张扬,惹人注目。
最后选了一身藕荷色织锦襦裙,外罩月白纱衣。
发髻简单绾起,插上两支素银簪子。
妆容清淡。
看起来,像个家境尚可、举止得体的年轻女子。
至于那支白玉簪,她用另一个更精致的锦盒装好。
一切准备就绪。
她早早歇下。
养精蓄锐。
次日,天未亮。
沈清辞便起身梳洗。
辰时初,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停在玲珑阁后门。
车夫是个面容普通的中年人,递给她一块腰牌。
“沈姑娘,请上车。入宫后,凭此腰牌可随商贾队列行动。”
沈清辞接过腰牌,上车。
马车平稳驶向皇城。
宫门巍峨。
禁军肃立。
商贾队列在宫门外等候,经过严格检查后,方可入内。
沈清辞递上腰牌。
守卫核对无误,放行。
她跟着队伍,穿过一道道宫门,走过长长的甬道。
皇宫的恢弘与压抑,扑面而来。
高墙深院,琉璃瓦在晨光下闪烁。
空气中弥漫着檀香和一种说不出的森严气息。
前世的记忆,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。
那些曲折的回廊,那些冰冷的宫殿,那些虚伪的笑脸,那些暗藏的杀机……
沈清辞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。
今生,她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。
她是旁观者。
也是……布局者。
寿宴设在慈宁宫前的广场上。
阳光明媚,彩绸飘扬。
百官命妇按品级入座,场面盛大。
商贾队列被安排在边缘角落,有专门的席位,但离主位甚远。
沈清辞坐下,目光扫过全场。
很快,她看到了沈府的席位。
王氏盛装打扮,坐在那里,神色紧张又期待。
她身边空着一个位置,那是留给沈月瑶的。
沈月瑶如今是“天命之女”,虽品级不高,但身份特殊,座位更靠前些。
此刻,她正坐在太后下首不远的位置,努力维持着端庄的姿态。
但沈清辞能看出,她脸色有些苍白,眼神闪烁,不时看向太后方向,又迅速移开。
显然,心中没底。
沈清辞又看向王昀。
他坐在文官队列中,位置靠后,正与身旁同僚低声交谈,神色轻松。
似有所感,他抬眼,朝商贾队列这边看来。
目光与沈清辞对上。
他微微颔首,随即移开视线。
一切如常。
沈清辞收回目光,静待开场。
吉时到。
钟鼓齐鸣。
太后驾临。
全场肃立,行礼。
太后身着明黄色凤袍,头戴珠冠,虽年过六旬,但精神矍铄,威仪天成。
她含笑接受众人朝贺,目光缓缓扫过全场。
在沈月瑶身上,停留了一瞬。
笑意微淡。
沈月瑶连忙低头,手心冒汗。
贺寿仪式开始。
百官命妇依次上前,献上寿礼,说些吉祥话。
奇珍异宝,琳琅满目。
太后一一颔首,命人收下。
气氛热烈而有序。
轮到沈府时,王氏深吸一口气,起身出列。
“臣妇沈王氏,携小女月瑶,恭祝太后娘娘福如东海,寿比南山。”
她示意身后丫鬟捧上一个紫檀木匣。
匣盖打开。
那尊九龙玉杯,静静躺在明黄色锦缎之上。
玉色温润,九龙环绕。
在阳光下,流光溢彩。
“此乃前朝宫廷珍品,九龙玉杯。传闻斟酒入杯,可见九龙游动之影,神奇非凡。臣妇特寻来,献与太后娘娘,愿娘娘福泽绵长,祥瑞永驻。”
王氏声音微颤,但尽力保持平稳。
太后目光落在那玉杯上。
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神色。
似是怀念,似是感慨。
“九龙玉杯……”太后缓缓道,“哀家年轻时,在先帝宫中见过一次。确是巧夺天工。没想到,时隔多年,竟能再见。”
王氏心中一喜。
太后认得!
那便是真的了!
她连忙道:“此杯能重见天日,献于娘娘座前,是天意,亦是娘娘福泽所致。”
太后点点头。
“呈上来,让哀家细看。”
太监上前,小心捧起木匣,走到太后御座前。
太后伸手,拿起玉杯。
仔细端详。
全场寂静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玉杯和太后脸上。
沈月瑶紧张得几乎要晕过去。
王氏手心全是汗。
沈清辞静静看着。
她知道,关键时刻,要来了。
太后看了许久。
眉头,渐渐蹙起。
她将玉杯对着光,变换角度。
又用手指,轻轻摩挲杯身。
脸色,一点点沉下来。
“这玉杯……”太后开口,声音不大,却带着冰碴,“是从何处得来?”
王氏心头一紧。
“回、回娘娘,是臣妇从聚宝斋购得。”
“花了多少银子?”
“七……七千五百两。”
太后冷笑一声。
“七千五百两,买一件仿品。沈王氏,你倒是大方。”
仿品?!
王氏如遭雷击。
“娘、娘娘明鉴!这玉杯……这玉杯经过多位行家鉴定,都说是真品啊!”
“行家?”太后将玉杯重重放在案上,“哪个行家,连前朝宫廷玉器的基本规制都不懂?!”
她指着杯底的款识。
“前朝宫廷器物,款识皆为官窑统一烧制,字体、排列皆有定式。此杯款识,字形笔画皆有偏差,乃后人臆造!”
又指着杯身一处龙爪。
“宫廷龙纹,五爪为尊。此杯龙爪雕成四爪,是民间匠人避讳,不敢僭越!”
她越说越怒。
“更可笑的是,这玉料虽好,却有天然绺裂!前朝宫廷造办处,怎会用有瑕之玉制作御用之物?!”
太后每说一句,王氏的脸色就白一分。
说到最后,她已面无人色,浑身发抖。
沈月瑶更是瘫软在座位上,几乎昏厥。
全场鸦雀无声。
所有人都看着沈府母女,眼神各异。
有幸灾乐祸,有同情怜悯,更多是冷眼旁观。
欺君之罪。
这可是重罪。
“沈王氏!”太后厉声,“你以赝品冒充前朝重器,献于哀家,是何居心?!”
王氏噗通跪倒,连连磕头。
“娘娘恕罪!娘娘恕罪!臣妇无知,被奸商所骗!臣妇绝无欺瞒娘娘之意啊!”
“被骗?”太后怒极反笑,“哀家看你是利令智昏!为了给你女儿铺路,不惜重金购买所谓‘祥瑞’,结果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!”
她看向沈月瑶。
“还有你!身为‘天命之女’,不知修身养性,敦促家人行正道,反而纵容甚至怂恿此等荒唐行径!德不配位,何以承天?!”
沈月瑶吓得魂飞魄散,连滚爬下座位,跪倒在地。
“太后娘娘饶命!月瑶不知情!月瑶真的不知情啊!”
她哭得梨花带雨,试图博取同情。
但太后眼中只有厌恶。
“不知情?这玉杯既是为你而买,为你而献,你会不知情?!”
沈月瑶哑口无言。
只能伏地痛哭。
场面一片混乱。
沈清辞静静看着。
心中无悲无喜。
这是沈府自己选的路。
自作自受。
然而,就在这时。
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。
“太后娘娘息怒。”
众人看去。
是王昀。
他起身出列,拱手行礼。
“王爱卿有何话说?”太后语气稍缓。
王昀是清流之后,才华出众,太后对他印象不错。
“娘娘,沈夫人献赝品,固然有罪。但微臣以为,此事或许另有隐情。”王昀不疾不徐道,“聚宝斋乃京城老店,信誉素来良好。此次竟售出如此高仿的赝品,恐怕……不是偶然。”
太后皱眉。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微臣怀疑,有人故意设局,以高仿玉杯诱使沈府购买,意在破坏太后寿宴,甚至……构陷沈府。”王昀抬眼,“此人心思歹毒,不可不查。”
太后沉吟。
“依你之见,该如何?”
“请娘娘准予,将那聚宝斋东家赵明德传来问话。同时,请精通古玩鉴定之人,当场验证此杯真伪,以安众心。”王昀道。
太后点头。
“准。”
她看向全场。
“在场诸位,可有精通玉器鉴定者?”
无人应声。
这种事,沾上就是麻烦。
谁愿意出头?
沈清辞却站了起来。
“民女玲珑阁沈清辞,略通鉴古之术,愿为太后娘娘分忧。”
全场目光,瞬间聚焦在她身上。
王氏和沈月瑶也猛地抬头,看见沈清辞,如同见了鬼。
她怎么在这儿?!
沈清辞无视她们震惊的目光,走到御前,盈盈一拜。
太后打量着她。
“玲珑阁?哀家似乎听过。你便是那位眼力颇佳的女掌柜?”
“娘娘谬赞,民女只是略知皮毛。”
“既如此,你来看看这玉杯。”太后示意太监将玉杯端给沈清辞。
沈清辞双手接过。
她没有立刻下结论。
而是仔仔细细,从玉质、雕工、款识、包浆等各个方面,逐一查验。
动作专业,神情专注。
片刻后,她放下玉杯。
“回娘娘,此杯确为仿品。”
“何以见得?”
“玉质有瑕,雕工有偏,款识有误,此其三。”沈清辞清晰道,“此外,民女还发现一处关键。”
她指着杯内一处极隐蔽的角落。
“此处,有一行微刻小字。需用放大镜方能看清。”
太后命人取来放大镜。
沈清辞将玉杯对准光线,调整角度。
透过放大镜,果然看到一行细如发丝的小字。
“癸未年,胡氏仿制。”
全场哗然。
胡氏!
江南鬼手胡老鬼!
这仿品,竟然还留了标记!
简直是赤裸裸的嘲讽!
太后脸色铁青。
“好一个胡氏仿制!好一个聚宝斋!”
她看向早已瘫软在地的王氏。
“沈王氏,你还有何话说?!”
王氏面如死灰。
她知道,完了。
沈府完了。
沈月瑶也完了。
“娘娘……臣妇……臣妇冤枉啊……”她只能无力地重复。
“冤枉?”太后冷笑,“人证物证俱在,你还敢喊冤?来人——”
“太后娘娘且慢。”
沈清辞再次开口。
太后看向她。
“你还有何事?”
“民女还有一言。”沈清辞跪下,“沈夫人购买赝品,固然有错。但民女以为,此错根源,在于奸商设局欺诈,亦在于……沈夫人爱女心切,急于求成,以致失了判断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沈大小姐入宫以来,言行或有不足,但‘天命之女’乃太后娘娘钦定,关乎天家颜面。若因此事严惩,恐损娘娘慈名。不若小惩大诫,令其闭门思过,修身养性,以观后效。”
“至于沈夫人,”沈清辞看向面无人色的王氏,“可令其赔偿损失,并严查聚宝斋及其背后之人,以儆效尤。”
她这番话,说得合情合理。
既指出了沈府的错,又给了太后台阶下。
更将矛头转向了设局者。
太后神色稍霁。
她确实不想在寿宴上大动干戈,更不想让“天命之女”成为笑话。
沈清辞的建议,正合她意。
“你倒是个明白人。”太后看着沈清辞,“起来吧。”
“谢娘娘。”
沈清辞起身。
太后看向王氏和沈月瑶。
“沈清辞所言,不无道理。沈月瑶,即日起禁足于含芳殿,抄写《女诫》百遍,静思己过。无哀家旨意,不得踏出殿门半步。”
沈月瑶如蒙大赦,连连磕头。
“谢娘娘恩典!谢娘娘恩典!”
“沈王氏,”太后语气转冷,“你管教无方,纵女失德,更兼昏聩无知,竟以赝品献寿,本当重罚。念你初犯,且受人蒙蔽,罚你赔偿玉杯价款之双倍,即一万五千两,缴入内库。并闭门思过半年,不得参与任何宫宴聚会。”
王氏浑身一颤。
一万五千两!
这几乎要掏空沈府大半家底!
但她不敢违抗。
“臣妇……领罚……”
“至于聚宝斋赵明德,”太后眼中寒光一闪,“立刻锁拿下狱,严查其是否与人勾结,设局欺诈!一应财产,查封充公!”
“遵旨!”
禁军领命而去。
一场风波,暂时平息。
太后看向沈清辞,眼神温和了些。
“你叫沈清辞?”
“是。”
“玲珑阁……哀家记住了。”太后点头,“今日你明辨真伪,陈情有度,很好。赏。”
太监端上赏赐。
一对金镯,一匹宫缎。
沈清辞谢恩收下。
“民女还有一物,想献与娘娘。”
她取出锦盒,双手奉上。
太监接过,呈给太后。
太后打开。
看到那支白玉簪。
眼中闪过一丝讶异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前朝慧文皇后旧物。”沈清辞轻声道,“慧文皇后贤德,堪为女子典范。民女想,此簪献给娘娘,再合适不过。”
太后拿起玉簪,仔细端详。
眼中露出追忆之色。
“慧文皇后……是啊,她是位贤后。”太后叹息,“这支簪子,哀家收下了。你有心了。”
她看向沈清辞的目光,多了几分真正的欣赏。
“沈清辞,你很好。日后若有空闲,可常进宫陪哀家说话。”
“谢娘娘恩典。”
沈清辞再次谢恩。
她知道,她今天的目的,达到了。
在太后面前留下了好印象。
获得了进宫的机会。
甚至……或许还能借此,查到更多关于母亲之死的线索。
寿宴继续。
但气氛已变。
沈府母女灰头土脸,早早退场。
沈清辞则安静地回到自己的座位。
王昀远远朝她举了举杯,眼中带着笑意。
沈清辞微微颔首。
她知道,今天她能顺利过关,王昀的那番话,起了关键作用。
这个人情,她记下了。
寿宴直到傍晚才散。
沈清辞随着人群出宫。
马车已在宫外等候。
她上车,靠在车壁上,长长舒了口气。
累。
但值得。
今天之后,沈月瑶在宫中的地位,将一落千丈。
沈府也元气大伤。
而玲珑阁和她沈清辞的名字,将在京城传开。
一切,都在按计划进行。
马车驶离皇城。
沈清辞掀开车帘,看向窗外。
夕阳西下,余晖如血。
她知道,今天的风波只是开始。
聚宝斋背后的赵皇商,以及设局之人,绝不会善罢甘休。
还有沈府……
王氏损失惨重,岂会甘心?
恐怕,更猛烈的报复,还在后头。
但她不怕。
她早已不是前世那个任人宰割的沈清辞。
她有知识,有头脑,有靖王这条线,如今更有了太后的些许青睐。
她有足够的筹码,周旋其中。
马车在玲珑阁后门停下。
沈清辞下车,回到自己的房间。
她点亮油灯。
将从宫中带回来的赏赐放在桌上。
金镯耀眼,宫缎华美。
但她看中的,不是这些。
而是太后那句“可常进宫陪哀家说话”。
这是机会。
接近权力中心,探查秘密的机会。
她收起赏赐,从怀中取出那枚蟠龙玉佩。
轻轻摩挲。
今天萧执没有露面。
但他的人,一定在暗中关注着一切。
他知道结果了。
会怎么想?
沈清辞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与靖王的合作,还要继续。
军械走私案,沈府与赵皇商的关联,母亲之死的真相……
这些,都需要查。
正想着,窗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。
三长两短。
是约定的暗号。
沈清辞起身,推开窗。
一个纸团被扔了进来。
她捡起,展开。
上面只有一行字:
“赵氏下狱,吐露些许。背后似有皇子影。慎。”
皇子?
沈清辞心头一凛。
果然,水越来越深了。
她将纸条就着灯火烧掉。
灰烬落入香炉。
窗外夜色深沉。
远处传来隐约的梆子声。
二更天了。
沈清辞吹熄油灯,和衣躺下。
脑中却异常清醒。
今日种种,如走马灯般闪过。
太后的眼神。
王氏的绝望。
沈月瑶的惊恐。
王昀的相助。
还有那未曾露面的皇子……
她闭上眼。
嘴角却微微扬起。
很好。
都动起来了。
这潭水,越浑越好。
浑水,才好摸鱼。
宫宴的繁华与风波都已散去。沈清辞站在玲珑阁的顶楼,望着皇宫的方向。太后的赏识是护身符,也是催命符。姐姐沈月瑶绝不会善罢甘休,而那隐藏在军械案和前朝秘辛后的黑手股票股指配资,恐怕也已将她视为眼中钉。是时候,将主动权牢牢握在自己手中了。
宫宴的繁华与风波都已散去。沈清辞站在玲珑阁的顶楼,望着皇宫的方向。
太后的赏识是护身符,也是催命符。
姐姐沈月瑶绝不会善罢甘休。
而那隐藏在军械案和前朝秘辛后的黑手,恐怕也已将她视为眼中钉。
是时候,将主动权牢牢握在自己手中了。
夜色如墨。
远处宫城的轮廓在黑暗中沉默伫立,像一头蛰伏的巨兽。
沈清辞收回目光,转身下楼。
油灯将她的影子拉长,投在墙壁上,微微摇曳。
寿宴之后,京城似乎恢复了平静。
但平静之下,暗流汹涌。
聚宝斋东家赵明德下狱,家产查封。
牵扯出的,不止是售卖赝品这么简单。
据靖王萧执传来的消息,赵明德在狱中受不住刑,吐露了一些事情。
他承认,那尊九龙玉杯确实是高仿,出自江南鬼手胡老鬼。
但他咬死,是沈府主动求购,他不过是顺水推舟,赚点银子。
至于背后是否有人指使,他矢口否认。
线索似乎断了。
但沈清辞知道,没那么简单。
胡老鬼销声匿迹多年,能请动他出山的,绝非寻常商贾。
赵明德不过是个台前的小卒子。
真正的大鱼,还藏在深水里。
沈清辞没有坐等。
她开始主动出击。
借着太后那句“可常进宫陪哀家说话”的口谕,她每隔几日便递牌子求见。
太后竟也允了。
慈宁宫里,沈清辞陪着太后说话,讲些宫外的趣闻,偶尔也谈论些古玩鉴赏、书画品评。
她不卑不亢,言之有物。
太后对她印象愈发好起来。
一次闲谈中,太后提及沈清辞的母亲。
“你母亲……闺名可是叫婉如?”
沈清辞心头一跳。
“回娘娘,正是。”
太后叹了口气。
“婉如……是个好孩子。当年在闺中时,与哀家也有过几面之缘。她性子柔顺,心地善良,只可惜……红颜薄命。”
沈清辞垂下眼睫。
“母亲福薄。”
“福薄?”太后摇头,语气有些意味深长,“有时候,不是福薄,是命不由己。”
她看着沈清辞。
“你长得,有几分像她。尤其是这双眼睛。”
沈清辞抬眸。
太后眼中闪过一丝追忆,还有一丝……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。
“你母亲娘家,本是江南书香门第,后来家道中落。她嫁入沈家,也是低嫁了。”太后缓缓道,“当年……似乎还有些别的牵扯。具体如何,哀家也记不清了。只记得,她走后不久,你父亲就扶正了王氏。”
沈清辞袖中的手微微握紧。
“多谢娘娘告知。”
“哀家也是随口一提。”太后摆摆手,“你是个聪明孩子,好好过日子。过去的事,就让它过去吧。”
真的能过去吗?
沈清辞心中冷笑。
从慈宁宫出来,她一路沉默。
太后的话,印证了她的猜测。
母亲的死,绝不简单。
低嫁,家道中落,死后不久王氏扶正……
还有那笔用途不明的“特别开支”,和药方里的“石南藤”。
一条模糊的线,渐渐清晰。
回到玲珑阁。
萧执的人已经在等。
这次是个卖花的小姑娘,挎着花篮,声音清脆。
“沈掌柜,您定的兰花送到了。”
沈清辞接过花篮,里面除了兰花,还有一张卷得很细的字条。
展开。
“赵明德暴毙狱中。线索断。胡老鬼踪迹现于城西黑市。小心。”
沈清辞眼神一凝。
赵明德死了。
灭口。
胡老鬼出现在城西黑市?
那是三教九流汇聚之地,鱼龙混杂。
她将字条烧掉。
看来,对方坐不住了。
当夜,沈清辞换了一身深色粗布衣裳,脸上抹了灰,扮作少年模样,悄悄出了门。
城西黑市,在一条废弃的坊市内。
夜幕降临后,这里灯火通明,人影幢幢。
卖什么的都有。
来历不明的古董,盗墓出来的明器,江湖秘药,甚至私盐铁器。
沈清辞压低斗笠,融入人流。
目光扫过一个个摊位。
她在找胡老鬼。
或者说,找胡老鬼可能经手的东西。
鬼手仿制的器物,即便刻意做旧,在一些极细微处,仍有其独特的个人风格。
那是《鉴古录》中记载的,一种几乎无法模仿的“匠气”。
她在一个卖旧货的摊位前停下。
摊主是个独眼老者,目光浑浊。
摊上摆着些破铜烂铁,不起眼。
沈清辞蹲下,拿起一个缺了口的陶罐,随意看着。
眼角余光,却扫过摊子角落。
那里扔着几块碎玉片。
玉质普通,雕工粗糙。
但其中一片的边缘,有一个极细微的切割痕。
斜切入刀,回锋带勾。
是胡老鬼的习惯性手法。
沈清辞放下陶罐,拿起那片碎玉。
“老伯,这个怎么卖?”
独眼老者瞥了一眼。
“十文钱。”
沈清辞付了钱,将碎玉揣入怀中。
“老伯,这碎玉……是从整器上磕下来的吧?原来的物件呢?”
独眼老者抬起那只独眼,打量她。
“小子,打听这个做什么?”
“好奇。”沈清辞压低声音,“我听说,最近市面上有些高仿的货,做得跟真的一样。想开开眼。”
独眼老者嗤笑一声。
“高仿?那可是要掉脑袋的活儿。我这儿可没有。”
“那您这碎玉……”
“捡的。”老者不耐烦地挥手,“不买就滚,别挡着老子做生意。”
沈清辞不再多问。
转身离开。
走出几步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独眼老者正低头整理货物,似乎并无异常。
但沈清辞注意到,他整理时,手指在不经意间,将摊子底下的一块破布,往里踢了踢。
那破布下,似乎盖着什么东西。
沈清辞记下位置,继续往前走。
黑市深处,更加混乱。
空气中弥漫着劣质酒气和汗臭味。
吆喝声,讨价还价声,争执声,混杂在一起。
沈清辞绕过几个醉醺醺的汉子,在一个卖旧书的摊子前停下。
摊主是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,脸色苍白,眼神躲闪。
摊子上摆着些破烂线装书。
沈清辞随手翻看。
目光落在一本没有封皮的账本上。
她拿起,翻开。
里面记录着一些模糊的货物往来。
时间,地点,代号。
其中一页,写着:“癸未年腊月,收青玉璧一对,胡制,纹旧,付银八百两。”
癸未年。
正是母亲去世那年。
胡制。
胡老鬼。
青玉璧。
沈清辞心脏狂跳。
她不动声色,合上账本。
“这个,多少钱?”
书生抬头看她,眼神闪烁。
“五、五十两。”
“这么破的账本,值五十两?”沈清辞挑眉。
“爱买不买。”书生抢过账本,抱在怀里,“这可是……可是好东西。”
“什么好东西?”沈清辞追问。
书生却不说了,只是警惕地看着她。
沈清辞想了想,从怀里掏出一锭十两的银子。
“我只有十两。”
书生盯着银子,吞了口口水。
犹豫片刻,一把抢过银子,将账本塞给沈清辞。
“快走快走!”
沈清辞收起账本,迅速离开。
她没有直接回家。
而是在黑市里又绕了几圈,确认无人跟踪后,才从另一个出口离开。
回到玲珑阁,已是后半夜。
她点亮油灯,仔细翻看那本账本。
账本记录得很乱。
时间跨度数年。
货物五花八门。
古董,玉器,药材,甚至……兵器。
其中多次出现“胡制”字样。
显然,胡老鬼与这个黑市交易网络关系密切。
而“癸未年腊月”那笔青玉璧的交易,付款方代号是一个“王”字。
王。
王氏?
还是……王记?
沈清辞继续往后翻。
在最后一页,发现一个模糊的印记。
像是盖章时印泥不足,只留下半个轮廓。
但她认出来了。
那是账册上,那几笔巨款流向的标记!
同样的图腾。
残缺,但足以辨认。
沈清辞深吸一口气。
找到了。
胡老鬼,黑市交易网络,标记,王氏,母亲之死……
这些碎片,终于串起来了。
她将账本藏好。
躺在床上,却毫无睡意。
接下来,该怎么办?
直接交给萧执?
不。
还不够。
这些只是间接证据。
她需要更确凿的东西。
能一击致命的东西。
几天后,宫中传来消息。
沈月瑶在禁足期间,试图收买看守太监,向外传递消息,被当场拿获。
太后震怒。
下令将沈月瑶迁入更偏僻的冷宫,无旨不得出。
沈府上下,再次受到申饬。
王氏急火攻心,病倒了。
沈清辞听到消息时,正在整理一批新收的药材。
她面色平静,继续手里的活计。
张嫂在一旁叹气。
“大小姐也真是……好好的天命之女,怎么就把自己弄到这步田地。”
沈清辞没接话。
德不配位,必有灾殃。
沈月瑶走到今天,全是自己一步步作出来的。
怨不得旁人。
傍晚时分,王昀来访。
他看起来有些疲惫,眼下带着青黑。
“沈掌柜,有件事,得告诉你。”
“王公子请讲。”
“赵明德死了。”王昀压低声音,“狱中暴毙,说是突发急病。但我知道,是灭口。”
沈清辞并不意外。
“查到是谁了吗?”
“没有直接证据。”王昀摇头,“但赵明德死前,三皇子的人去过刑部大牢。”
三皇子?
沈清辞脑中闪过萧执字条上的话。
“背后似有皇子影”。
是三皇子萧玦?
那位以贤名著称,在朝中声望颇高的三皇子?
“三皇子与赵明德有往来?”沈清辞问。
“明面上没有。”王昀道,“但赵明德的生意能做到皇商,背后少不了靠山。三皇子母族势大,与不少商贾都有牵扯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而且,我查到,胡老鬼最后一次现身,是在三皇子一位门客的别院里。”
线索,渐渐指向三皇子。
“靖王殿下知道吗?”沈清辞问。
“知道。”王昀点头,“但三皇子行事谨慎,不留痕迹。殿下暂时动不了他。”
他看向沈清辞。
“沈掌柜,你最近……要格外小心。你接连坏了他们的好事,又得太后面见,恐怕已经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。”
“多谢王公子提醒。”
“另外,”王昀犹豫了一下,“沈府那边……你父亲似乎想见你。”
沈清辞父亲,沈家大老爷沈文柏。
一个懦弱、平庸,被王氏拿捏得死死的男人。
前世,他对沈清辞这个嫡女不闻不问。
今生,也从未有过只言片语的关心。
现在想见她?
沈清辞扯了扯嘴角。
“不见。”
王昀似乎料到她会这么说。
“我替你回绝了。”他道,“不过,王氏病重,沈府如今乱成一团。你姐姐又在冷宫。沈文柏恐怕是走投无路,想从你这里找些门路。”
“我与他,无话可说。”
“明白。”王昀起身,“总之,你多加小心。若有需要,随时找我。”
“王公子为何帮我?”沈清辞忽然问。
王昀脚步一顿。
转过身,看着她。
“因为我看得出来,你和他们不一样。”他笑了笑,“这京城里,聪明人很多,但有底线、知进退的聪明人,不多。沈掌柜,你是后者。”
说完,他拱手告辞。
沈清辞看着他的背影。
底线。
知进退。
她还有底线吗?
或许有吧。
至少,她不害无辜之人。
至少,她恩怨分明。
至于知进退……
该进的时候,她不会退。
该退的时候,她也不会莽撞。
又过了几日。
太后召沈清辞进宫。
这次不是在慈宁宫,而是在御花园的凉亭。
太后屏退左右,只留沈清辞一人。
“坐吧。”太后指着对面的石凳。
沈清辞谢坐。
太后看着她,许久没说话。
手里捻着一串佛珠,目光却有些飘远。
“清辞,”太后忽然开口,“你可知,哀家为何对你另眼相看?”
“民女不知。”
“因为你像你母亲。”太后缓缓道,“不是长相,是性子。外柔内刚,心里有主意。”
沈清辞垂眸。
“哀家这些年,在这宫里,见过太多人了。”太后叹息,“阿谀奉承的,口蜜腹剑的,野心勃勃的……像你这样,不争不抢,却自有风骨的,不多。”
“娘娘过誉了。”
“不是过誉。”太后看着她,“哀家看得出来,你心里有事。而且,是大事。”
沈清辞心头微震。
太后……察觉到了?
“你不必紧张。”太后摆摆手,“哀家不是要探你的底。只是……想提醒你一句。”
她放下佛珠。
“这宫里宫外,看似繁华,实则步步杀机。你一个女子,无依无靠,想要活下去,活得好,不容易。”
“但哀家欣赏你。所以,可以给你一个机会。”
太后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。
非金非铁,刻着凤纹。
“这是哀家的令牌。凭此令牌,可自由出入慈宁宫,也可调用慈宁宫部分人手。”
她将令牌推到沈清辞面前。
“哀家给你三年时间。三年内,你若能查明你母亲当年去世的真相,并将证据呈于哀家面前,哀家许你一个心愿。”
沈清辞猛地抬头。
“娘娘……”
“不必多问。”太后神色平静,“哀家老了,有些事,不想带着疑惑进棺材。你母亲……是个可怜人。当年的事,哀家也有所耳闻,但碍于身份,不便深究。如今,你既有心,又有能力,不如就由你去查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但你要记住,只可暗查,不可明访。若事不可为,保全自身为上。这令牌,是护身符,也是催命符。用得好,可助你成事。用不好,便是祸端。”
沈清辞看着那枚令牌。
心中掀起惊涛骇浪。
太后知道。
她一直都知道母亲死得蹊跷。
但她不能查。
所以,她选择了自己。
沈清辞深吸一口气,双手接过令牌。
触手冰凉。
却仿佛有千斤重。
“民女……定不负娘娘所托。”
太后点点头。
“去吧。记住,三年。”
沈清辞退出凉亭。
手中紧紧握着那枚令牌。
阳光刺眼。
她眯起眼,看向远处巍峨的宫殿。
三年。
足够了。
有了太后的令牌,沈清辞行事方便了许多。
她可以调用慈宁宫的人手,暗中调查。
也可以凭借令牌,查阅一些非机密的档案卷宗。
她首先查的,是癸未年腊月,沈府的出入记录,以及太医署的诊疗记录。
在慈宁宫一位老嬷嬷的帮助下,她找到了当年为母亲诊治的太医记录。
记录显示,母亲去世前三个月,确实有太医上门诊脉。
药方也保存完好。
沈清辞仔细查看药方。
前面几副,都是温补调理的寻常方子。
但最后两副,多了一味“石南藤”。
用量不大,但确实存在。
而开具这两副药方的太医,姓刘。
刘太医在母亲去世后不久,便告老还乡,离开京城。
沈清辞记下刘太医的籍贯。
她又调阅了沈府当年的账册副本。
在“特别开支”一项中,找到了那笔五千两的支出。
时间,正是母亲去世前一个月。
用途标注:药材采购。
五千两,买药材?
什么药材这么贵?
沈清辞继续追查这笔款项的流向。
几经周折,终于查到,这笔钱最终流入了一家名为“济世堂”的药铺。
而济世堂的幕后东家,正是王氏的娘家兄长。
线索,越来越清晰。
沈清辞没有打草惊蛇。
她继续暗中搜集证据。
同时,她也开始调查胡老鬼和那个神秘标记。
通过黑市的关系,她打听到,胡老鬼最后一次现身,是在京郊的一处庄子里。
而那处庄子,登记在一个丝绸商人名下。
丝绸商人,与赵皇商有生意往来。
而赵皇商,与三皇子门客交往密切。
沈清辞将这一切,整理成册。
但还缺最关键的一环。
直接证据。
能将王氏、刘太医、胡老鬼、赵皇商乃至三皇子串联起来的直接证据。
就在她苦苦寻觅时,转机出现了。
一日,玲珑阁来了一个不速之客。
是个衣衫褴褛的老乞丐,浑身散发着馊臭味。
张嫂想赶他走。
老乞丐却扑通跪在门口,嘶哑着嗓子喊:“我要见沈掌柜!我有重要的东西给她!”
沈清辞闻声出来。
“老人家,你找我?”
老乞丐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她。
“你……你是不是沈家的二小姐?沈清辞?”
“是我。”
老乞丐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,颤抖着递过来。
“这……这是刘太医临死前,托我交给你的。他说……他说他对不起你娘……”
刘太医?
沈清辞心头巨震。
她接过油布包。
打开。
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册子,和一封信。
册子是一本行医笔记。
信是写给她的。
字体潦草,力透纸背。
“沈二小姐钧鉴:老朽刘秉章,愧对令堂。当年受王氏胁迫,在令堂药中添入石南藤,致令堂沉疴难愈,郁郁而终。王氏许我千金,并助我子仕途。老朽一时鬼迷心窍,铸成大错。多年来良心难安,郁结成疾。今病入膏肓,命不久矣,特留此书,以告真相。王氏害令堂,非止为扶正,更为令堂手中一份前朝藏宝图。令堂临终前,将图交予信任之仆,仆不知所踪。王氏搜寻多年未果,疑图在小姐身上,故屡屡加害。老朽所知尽在于此,望小姐珍重,为母昭雪。刘秉章绝笔。”
沈清辞捏着信纸,指尖发白。
藏宝图?
母亲手中,竟有前朝藏宝图?
所以王氏才处心积虑,害死母亲,又对自己步步紧逼?
她翻开那本行医笔记。
里面详细记录了母亲最后几个月的脉案、用药。
其中明确写着:“王氏命添石南藤,每日三钱,分两次入药。”
旁边还有小字备注:“此物久服伤身,与夫人旧疾相冲。屡劝不听,王氏以家小性命相胁。愧哉,痛哉!”
字字泣血。
沈清辞闭上眼。
胸腔里翻滚着怒火与悲凉。
终于。
终于找到了。
直接证据。
她看向老乞丐。
“刘太医现在何处?”
“死了。”老乞丐哑声道,“三天前死的。死前把这个交给我,说一定要送到你手上。他……他还说,王氏心狠手辣,让你千万小心。”
沈清辞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,递给老乞丐。
“多谢老人家。这些钱,你拿去安顿吧。”
老乞丐接过银子,千恩万谢地走了。
沈清辞回到内室,将油布包仔细收好。
有了刘太医的遗书和笔记,再加上之前的账册、黑市交易记录,证据链已经完整。
足以将王氏定罪。
但还不够。
王氏背后,还有三皇子。
还有军械走私案。
还有那神秘的前朝宝藏。
沈清辞思索片刻。
提笔,写了一封密信。
将刘太医遗书的内容,以及自己的推断,简要写明。
然后,用太后给的令牌,调用了慈宁宫一名信得过的暗卫。
“将这封信,亲手交给靖王殿下。”
“是。”
暗卫领命而去。
接下来,就是等了。
等萧执的动作。
等一个合适的时机。
将这一切,公之于众。
三日后,宫中传出旨意。
太后凤体违和,召靖王萧执入宫侍疾。
萧执在慈宁宫停留了整整一个下午。
没人知道他们谈了什么。
但那天之后,宫中气氛变得微妙。
一些原本与三皇子走得近的官员,开始有意无意地疏远。
朝堂上,关于军械走私案的议论,忽然多了起来。
矛头隐隐指向户部几位官员。
而户部,是三皇子的势力范围。
沈清辞知道,萧执开始行动了。
她继续蛰伏。
每日照常经营玲珑阁,偶尔进宫陪太后说话。
暗中,则通过慈宁宫的人手,继续搜集三皇子与赵皇商、胡老鬼往来的证据。
进展缓慢。
对方很谨慎,尾巴扫得很干净。
但沈清辞有耐心。
她等得起。
直到一个月后。
一个意想不到的人,找上了门。
沈月瑶。
她瘦了很多,脸色苍白,眼下乌青。
穿着半旧的宫装,早已没了往日的神采。
她是偷偷溜出冷宫的。
用最后一点首饰买通了看守太监。
“妹妹……”沈月瑶一进门,就扑通跪了下来,泪如雨下,“妹妹你救救我!救救我!”
沈清辞让张嫂退下,关上店门。
“姐姐这是做什么?快起来。”
“我不起来!妹妹,我知道错了!我真的知道错了!”沈月瑶哭得撕心裂肺,“以前都是我被猪油蒙了心,嫉妒你,陷害你!我不是人!你打我骂我都行,只求你看在姐妹一场的份上,救救我!”
“姐姐要我如何救你?”沈清辞语气平静。
“你去求求太后!求她放我出去!”沈月瑶抓住她的裙角,“冷宫不是人待的地方!我会疯的!我真的会疯的!”
沈清辞低头看着她。
这个曾经骄傲跋扈、抢走她一切的姐姐。
如今像条丧家之犬,跪在她面前摇尾乞怜。
心中没有快意,只有一片冰凉。
“太后旨意,岂是我能左右的。”沈清辞淡淡道,“姐姐还是回去吧,莫要让看守公公为难。”
“不!我不回去!”沈月瑶尖声道,“沈清辞,我知道你恨我!恨我抢了你的位置!恨我害你!可那都是王氏指使我的!是她逼我的!她说你是嫡女,我是庶女,如果不除掉你,我一辈子都出不了头!我也是受害者啊!”
“受害者?”沈清辞笑了,“姐姐,当初在府里,是谁克扣我的月例?是谁在我的饭菜里下泻药?是谁散布谣言说我命硬克亲?是谁偷走我娘留给我的遗物,扔进池塘?”
她每问一句,沈月瑶的脸就白一分。
“那……那都是王氏让我做的!”
“王氏让你做,你就做。”沈清辞俯身,看着她的眼睛,“姐姐,你今年十七了,不是七岁。是非对错,你心里清楚。你不过是为自己的贪婪和狠毒,找借口罢了。”
沈月瑶浑身发抖。
“你……你真要见死不救?”
“我救不了你。”沈清辞直起身,“路是你自己选的,后果也该自己承担。”
沈月瑶眼中闪过绝望,随即化为疯狂。
“好!好!沈清辞,你不仁,就别怪我不义!”
她猛地站起来,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。
刀刃寒光闪闪。
“既然你不让我活,那我们就一起死!”
她握着匕首,朝沈清辞扑过来。
沈清辞早有防备。
侧身躲过,同时一脚踢在沈月瑶手腕上。
匕首脱手飞出,当啷落地。
沈月瑶踉跄几步,撞在柜台上。
瓶瓶罐罐摔了一地。
“杀人啦!杀人啦!”沈月瑶忽然尖叫起来,“沈清辞要杀我!救命啊!”
沈清辞皱眉。
她是在故意闹大。
想把事情闹到宫里去,拖自己下水。
果然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是巡逻的官兵。
“怎么回事?”官兵推门进来,看到满地狼藉和手持匕首(已落地)的沈月瑶,立刻警惕。
“官爷救命!”沈月瑶扑过去,哭喊道,“我妹妹要杀我!她嫉恨我入宫,要杀我泄愤!”
官兵看向沈清辞。
沈清辞神色平静。
“官爷明鉴。此女乃宫中罪人沈月瑶,私逃出宫,持凶器闯入民女店中行凶。民女自卫,不慎打翻器物。店内伙计可作证。”
张嫂早已闻声赶来,连忙点头。
“是是是!掌柜的说得对!是这个疯女人拿着刀冲进来的!”
官兵打量沈月瑶。
见她衣着宫装,但形容狼狈,眼神疯狂,心中已信了七八分。
“你是宫里的人?”
“我是太后亲封的天命之女!”沈月瑶尖声道,“你们敢动我?!”
天命之女?
官兵面面相觑。
他们听说过这位“天命之女”,不是在宫里吗?怎么跑到这儿来了?还这副模样?
“官爷,”沈清辞开口,“此女精神似有不稳,胡言乱语。不如先将她送回宫中,交由宫中处置。”
官兵正犹豫。
一辆马车停在门口。
车帘掀开,靖王萧执走了下来。
他一身玄色常服,神色冷峻。
“怎么回事?”
官兵连忙行礼。
“参见靖王殿下!此女自称宫中贵人,在此持械行凶……”
萧执目光扫过沈月瑶。
沈月瑶如见救星。
“靖王殿下!靖王殿下救我!沈清辞她要杀我!她是妖女!她……”
“堵上她的嘴。”萧执冷声道。
立刻有侍卫上前,用布团塞住沈月瑶的嘴。
“此人私逃出宫,精神失常,胡言乱语。”萧执对官兵道,“本王会将她送回宫中,交由宗人府处置。你们退下吧。”
“是!”
官兵如蒙大赦,赶紧离开。
萧执看向沈清辞。
“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沈清辞摇头,“多谢殿下解围。”
萧执瞥了一眼地上的匕首。
“她伤着你没有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萧执挥手,让侍卫将挣扎不休的沈月瑶拖上马车。
沈月瑶被塞进马车前,回头死死瞪着沈清辞,眼中充满怨毒。
沈清辞面无表情地看着她。
马车驶离。
萧执没走。
“进去说。”
两人走进内室。
张嫂识趣地退下,关上房门。
“沈月瑶怎么会跑出来?”萧执问。
“买通了看守太监。”沈清辞道,“狗急跳墙罢了。”
萧执点头。
“她不能再留了。”
沈清辞抬眼。
“殿下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她今日能买通太监跑出来行凶,明日就能做出更疯狂的事。”萧执语气冰冷,“而且,她知道太多不该知道的事。”
“殿下打算怎么做?”
“冷宫失火,罪人不幸殒命。”萧执淡淡道,“很合理。”
沈清辞沉默。
她并不怜悯沈月瑶。
但听到她即将到来的结局,心中仍有些复杂。
“殿下今日来,不止为此事吧?”
萧执从怀中取出一份卷宗。
“看看这个。”
沈清辞接过。
翻开。
里面是三皇子萧玦与赵皇商、胡老鬼往来的详细记录。
时间,地点,人物,甚至对话内容。
一清二楚。
“殿下找到了确凿证据?”
“胡老鬼招了。”萧执道,“我的人找到他时,他正准备跑路。用了点手段,他就全说了。三皇子让他仿制九龙玉杯,设局陷害沈府,目的是打击太后威信,同时将沈府收为己用。沈府与军械走私案的关联,也是三皇子暗中推动,意图掌控部分军需,为己所用。”
沈清辞翻看着卷宗。
证据确凿,无可辩驳。
“太后知道了吗?”
“知道了。”萧执道,“太后很震怒。但三皇子毕竟是皇子,母族势大,牵连甚广。直接处置,恐朝局动荡。”
“所以?”
“所以,需要一场审判。”萧执看着她,“一场公开的,公正的审判。让所有人都看到,三皇子的罪行。也让太后,有足够的理由,清理朝堂。”
沈清辞明白了。
“殿下需要我做什么?”
“刘太医的遗书和笔记,是你找到的。”萧执道,“王氏害死你母亲的案子,由你出面,最合适不过。我会安排,三日后,在刑部大堂,公开审理此案。届时,太后会亲临听审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敢吗?”
沈清辞抬眸。
眼中没有丝毫犹豫。
“敢。”
三日后。
刑部大堂。
太后端坐主位。
靖王萧执、刑部尚书、大理寺卿等官员陪审。
堂下,跪着王氏、刘太医之子(代父受审)、赵皇商(已从狱中提出)、胡老鬼,以及相关一干人等。
沈清辞作为苦主,站在一旁。
堂外围满了百姓和官员,黑压压一片。
所有人都知道,今天要审的,不止是一桩陈年谋杀案。
还牵扯到皇子、皇商、军械走私……
是一场惊天大案。
太后神色肃穆。
“开始吧。”
刑部尚书起身,宣读诉状。
诉状详细陈述了王氏如何买通刘太医,在沈清辞生母药中下毒,致其死亡;如何侵吞原配嫁妆;如何逼迫嫡女;以及后来如何与赵皇商、三皇子勾结,涉及军械走私、伪造赝品等罪行。
字字血泪,桩桩件件,证据确凿。
王氏面如死灰,瘫软在地。
刘太医之子痛哭流涕,供认不讳。
赵皇商和胡老鬼也一一招供。
当提到三皇子萧玦时,堂上一片哗然。
太后抬手,压下议论。
“传三皇子萧玦。”
萧玦被带上堂。
他依旧穿着皇子常服,神色镇定,甚至带着一丝倨傲。
“儿臣参见母后。”他行礼,仿佛只是寻常问安。
太后看着他,眼中满是失望和痛心。
“萧玦,诉状所言,你可认罪?”
“儿臣不知母后所言何事。”萧玦抬头,“儿臣一向循规蹈矩,恪守本分,岂会与这些龌龊之事有关?定是有人诬陷!”
“诬陷?”太后冷笑,“赵明德、胡老鬼都已招供,账册、信件、证物俱在,你还敢狡辩?!”
“母后!”萧玦提高声音,“这些人都是被刑讯逼供,屈打成招!儿臣冤枉!”
“冤枉?”太后怒极,“好!我就让你死心!带人证!”
一个身穿囚服、披头散发的男子被拖了上来。
是三皇子府上的管家。
“说!”太后厉声道。
管家磕头如捣蒜。
“是……是三殿下指使奴才,与赵皇商联络,购买军械,走私出境……也是三殿下命奴才找胡老鬼仿制九龙玉杯,陷害沈府……奴才这里有三殿下亲笔书信为证!”
他呈上书信。
太后看过,递给刑部尚书。
刑部尚书当堂宣读。
信中明确指示管家与赵皇商接洽,购买军械,并提及“沈府可用,需加以控制”等语。
铁证如山。
萧玦脸色终于变了。
他没想到,自己最信任的管家,竟然留了一手。
“你……你竟敢背叛我!”他指着管家,目眦欲裂。
管家伏地痛哭。
“殿下,奴才也是没办法啊……奴才一家老小都被靖王殿下控制住了……殿下,您就认了吧!”
萧玦浑身发抖。
他转向太后,噗通跪下。
“母后!儿臣知错了!儿臣是一时糊涂!求母后开恩!开恩啊!”
太后闭了闭眼。
再睁开时,眼中已是一片冰冷。
“皇子萧玦,勾结商贾,走私军械,陷害朝廷命官,谋害人命,罪证确凿,天理难容。即日起,削去皇子封号,贬为庶人,圈禁宗人府,终身不得出。”
“赵明德、胡老鬼,助纣为虐,罪大恶极,判斩立决,家产充公。”
“王氏,谋害主母,侵吞家产,勾结外人,陷害嫡女,判凌迟处死。沈府家产,抄没入官。沈文柏治家无方,削去官职,永不录用。”
“刘太医虽已死,但其子代父受过,判流放三千里。”
“其余从犯,依律严惩。”
判决一下,堂下哭喊声,求饶声一片。
王氏当场昏死过去。
萧玦瘫软在地,面如土色。
沈清辞静静看着。
心中无喜无悲。
只有一片尘埃落定的平静。
母亲,您看到了吗?
害您的人,终于得到报应了。
庭审结束。
太后起身,在宫人搀扶下离开。
经过沈清辞身边时,她停下脚步。
“你做得很好。”太后轻声道,“你母亲可以安息了。”
“多谢娘娘。”
太后点点头,走了。
萧执走过来。
“结束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后续的事,我会处理干净。”萧执看着她,“你……有什么打算?”
沈清辞望向堂外。
阳光正好。
“我想离开京城。”
萧执一怔。
“离开?”
“嗯。”沈清辞收回目光,“京城是非之地,不宜久留。我想去看看外面的天地。”
萧执沉默片刻。
“也好。你一个女子,留在京城,确实不易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母亲的遗物,我会让人整理出来,送到玲珑阁。”
“多谢殿下。”
“不必。”萧执看着她,眼神复杂,“沈清辞,你……保重。”
“殿下也是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。
再无多言。
一切尽在不言中。
三日后。
圣旨下。
三皇子萧玦圈禁。
王氏凌迟。
沈府抄家。
沈文柏削职为民。
沈月瑶在冷宫“意外”失火,香消玉殒。
赵明德、胡老鬼问斩。
牵连官员数十人,或贬或流。
朝堂震动。
但很快,又恢复平静。
太后铁腕,无人敢置喙。
玲珑阁。
沈清辞收拾好行装。
母亲的遗物,萧执已派人送来。
不多,几件旧首饰,一些书信。
还有一本泛黄的册子。
册子扉页,写着一行娟秀的小字:“婉如手记”。
是母亲的日记。
沈清辞翻开。
里面记录了母亲嫁入沈府后的点点滴滴。
有新婚的甜蜜,有怀孕的喜悦,也有被王氏欺压的苦楚。
在最后几页,母亲写道:
“柏郎近日心神不宁,问之,不语。妾甚忧。”
“王氏频频示好,然其眼神闪烁,妾心难安。”
“偶得前朝藏宝图半幅,不知真假,藏于簪中,勿使外人知。”
“今日诊脉,刘太医神色有异,药味亦与往常不同。妾命不久矣乎?”
“若妾不幸,望吾儿清辞平安长大。簪中图,可护身,亦可招祸。慎之,慎之。”
日记至此而绝。
沈清辞合上册子,泪如雨下。
母亲……
她小心翼翼拆开母亲的一支旧簪。
簪子是空心的。
里面藏着一卷极薄的绢布。
展开。
是一幅残缺的地图。
线条古朴,标注着一些奇怪的符号。
这就是母亲说的前朝藏宝图?
只有半幅。
另外半幅在哪里?
沈清辞想起无名老人给的那半块玉佩。
玉佩上的纹路,似乎与这地图有些相似。
难道……
她将地图收好。
或许,该去寒山寺,再见一见那位老人。
出发前夜,王昀来送行。
他带了一坛酒。
“此去一别,不知何时再见。”王昀斟满两杯,“敬你。”
沈清辞接过,一饮而尽。
“王公子日后有何打算?”
“我?”王昀笑笑,“继续做我的闲散富家翁,偶尔淘换些古董,写写画画。朝堂上的事,太累,不适合我。”
他看向沈清辞。
“你呢?真的要走?”
“嗯。”
“去哪里?”
“还没想好。”沈清辞望着窗外月色,“也许江南,也许塞北。走到哪儿,算哪儿。”
“也好。”王昀点头,“天地广阔,何必困于一隅。以你的本事,到哪里都能过得很好。”
他放下酒杯。
“保重。”
“保重。”
王昀走了。
沈清辞独自坐在窗前。
月光洒满庭院。
寂静无声。
第二天清晨。
一辆简朴的马车驶出玲珑阁。
沈清辞只带了张嫂和少量行李。
她将玲珑阁留给了一位信得过的老掌柜打理。
马车辘辘,驶离京城。
沈清辞掀开车帘,回望那座巍峨的城池。
恩怨已了。
前路漫漫。
但她心中,一片清明。
马车行至郊外。
一处凉亭边,有人等候。
玄衣墨发,身姿挺拔。
是萧执。
他独自一人,牵着马。
沈清辞让马车停下。
下车。
“殿下。”
“我来送送你。”萧执看着她,“此去山高水长,多保重。”
“多谢殿下。”
两人相对无言。
许久,萧执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。
“这个给你。”
是那枚蟠龙玉佩。
“殿下……”
“留着吧。”萧执将玉佩塞进她手中,“或许将来有用。”
沈清辞握紧玉佩。
温润微凉。
“殿下也要保重。”
萧执点头。
翻身上马。
“沈清辞,”他忽然道,“若有一日,你想回来,靖王府的门,永远为你开着。”
沈清辞微微一怔。
随即笑了。
“殿下,您知道,我不会回来。”
萧执也笑了。
有些释然,有些怅然。
“是啊,你不会。”
他勒转马头。
“后会有期。”
“后会有期。”
马蹄声远去。
沈清辞站在原地,看了许久。
直到那身影消失在官道尽头。
她才转身上车。
“走吧。”
马车继续前行。
驶向未知的远方。
三个月后。
江南,某处水乡小镇。
一间临河的小铺子开张了。
铺子没有招牌。
只挂着一面简单的旗子,上书“玲珑”二字。
老板娘是个年轻女子,气质沉静,眼力极佳。
专做古玩鉴定、修补,兼售些自制的香料、茶包。
生意不温不火,但足够度日。
镇上的人都知道,这位沈娘子来历神秘,但待人温和,手艺也好。
偶尔有外地客商慕名而来,请她鉴定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。
她总能说得头头是道。
日子平静如水。
一日,沈清辞收到一封来自京城的信。
是王昀写的。
信中说,太后凤体康健,靖王殿下在朝中地位稳固。
沈府旧址已改建为书院,收容贫寒学子。
王氏行刑那日,观者如堵。
萧玦在宗人府圈禁,终日疯癫。
信末,王昀写道:“京城依旧繁华,但少了你,总觉得缺了些什么。听闻江南风光好,或许哪日,我也去走走。”
沈清辞看完信,微微一笑。
提笔回信。
只寥寥数字:“安好,勿念。”
将信交给驿使。
她走到河边。
夕阳西下,水波粼粼。
远处青山如黛,近处炊烟袅袅。
她深吸一口气。
自由的味道。
真好。
怀中,那半块玉佩贴着心口,微微发热。
母亲留下的半幅地图,她已仔细研究过。
指向的位置,似乎就在江南某处。
她不急。
慢慢找。
属于她的路,还很长。
但每一步,都踏实而坚定。
夜色渐浓。
沈清辞回到铺子。
点亮油灯。
开始整理今日收来的一批旧书。
窗外,星河璀璨。
室内,灯火可亲。
她拿起一本泛黄的诗集。
随手翻开。
一页字迹娟秀的批注映入眼帘。
“此心安处是吾乡。”
她轻轻念出声。
嘴角,扬起一抹浅浅的、真实的微笑。
恩怨已了,前路漫漫。沈清辞站在玲珑阁的顶楼,望着皇宫的方向。太后的赏识是护身符,也是催命符。姐姐沈月瑶绝不会善罢甘休,而那隐藏在军械案和前朝秘辛后的黑手,恐怕也已将她视为眼中钉。是时候,将主动权牢牢握在自己手中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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